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2025-03-22 08:10:02

我只想说谢烨:人间只有情难死

这句诗出自于近代词人文廷式的《蝶恋花》:

九十韶光如梦里,寸寸关河,寸寸销魂地。 落日野田黄蝶起,古槐丛荻摇深翠。惆怅玉箫催别意,蕙些兰骚,未是伤心事。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想写这篇文章,出自于一个偶然的念头,那就是谢烨的照片,她有一张很美的脸,非常美的脸,从前我认为薇诺娜·瑞德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可当我认识到谢烨的美之后,我惊觉,谢烨有种胜过薇诺娜的美丽,这当然不是说五官,而是说气质,谢烨有种神性的美丽:

薇薇的美,就像是纯洁的天使,天真无助而无邪,对全世界有种毫无防备的恐惧和毫无保护的信任,所以她很容易被玷污,被人带入魔道。

谢烨呢,她就如女神,脸庞就像“良心”这两个字本身。

她很美,但不是惊艳的美,她的五官并不绝伦,只能说是清秀,脸型偏宽阔,颌骨也偏方。她的轮廓比较平坦,宽柔,这使她很难有那种锐利的清澈的眼神。而所有女星中,跟她气质比较类似的应该是奥丽维娅·赫西。不过实话说,赫西像少女,谢烨像母亲,这也就是为什么有时我会觉得赫西的照片像极了自己的灵魂但始终对她无法怀有炽烈的热爱,但看到谢烨的照片时我却会感到一腔湖水一片大海一块血肉那般的悲痛,热情,还有温情。

奥丽维娅是朱丽叶的扮演者,龙薇说,她纯洁得像鸽子,像初吻,像初恋情人。确实,她有那种特别美好的一派天真的笑容,就像第二张图中的笑颜,那里头你简直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会对世界信任还是不信任,因为对她来说世界根本没什么不值得信任的地方,不爱、不拥抱这个世界简直是不可能的。同时,奥丽维娅还是天主教徒,所以她的脸上你也能看到那种十字架一般的虔诚。我觉得安徒生的一段文字形容奥丽维娅的美很合适:

“‘不是的,我只是在上帝的祭坛上看到世界上最美的那朵玫瑰花,”虔诚的老主教说。“我看到它像一个安琪儿的面孔似的射出光彩。年轻的姑娘走到圣餐的桌子面前,重复她们在受洗时听作出的诺言,于是玫瑰花开了──她们的鲜嫩的脸上开出淡白色的玫瑰花。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那儿,她的灵魂充满了纯洁的爱,她抬头望着上帝──这是一个最纯洁和最高尚的爱的表情。’”

而谢烨的面容,却像是同一篇文字中的另一段话:

“‘我知道这朵花开在什么地方,’一个幸福的母亲说。她带着她的娇嫩的孩子走到这位皇后的床边来,‘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那朵表示最高尚和最纯洁的爱情的玫瑰,是从我甜蜜的孩子的鲜艳的脸上开出来的。这时他睡足了觉,睁开他的眼睛,对我发出充满了爱情的微笑!’
‘这朵玫瑰是够美的,不过还有一朵比这更美。’聪明人说。
‘是的,比这更要美得多,’另一个女人说。‘我曾经看到过一朵,再没有任何一朵开得比这更高尚、更神圣的花,不过它像庚申玫瑰的花瓣,白得没有血色。我看到它在皇后的脸上开出来。她取下了她的皇冠,她在悲哀的长夜里抱着她的病孩子哭泣,吻他,祈求上帝保佑他──像一个母亲在苦痛的时刻那样祈求。’”

谢烨,就有这样一个纯洁母亲的脸庞。

而且我觉得,谢烨的脸很像是达芬奇这幅画中圣母的容颜。那画的简介中说,幼年的耶稣想去怀抱那只羔羊,他的母亲玛利亚试图将他从羔羊旁边抱开,因为她知道,若是耶稣怜惜那只羔羊,他就要为了羔羊而上十字架——而身为一个母亲再有大爱,也许都很难忍受自己的孩子受到折磨。

顾城说英儿像林黛玉,谢烨像薛宝钗,这是我觉得顾城说过的最扯淡的一段话。实话说顾城这人是很聪明,早年我看他的文字颇被吸引,他的灵气跟我能理解的那种灵气很像,所以对他也投射了一些自怜之感。只是,即便在那个时候,我都隐约觉得顾城的灵魂里有股权欲,一种流氓气和粗豪,甚至也可以说是,某一种肮脏;但我当时不能确定这件事情。

直到我看见这段文字:

‘’我欣赏他。他那都很有玩儿的性质,兴之所至,便全力以赴,兴如果走了,他也就放弃了;而越到后来,他也越胡说八道,越赤裸裸了。这个呢,如果从现实讲确实是极其可怕的,我们经历的就是现实。有一回我们开会聊,人家问我这个事儿:我说这事儿呵,就跟你碰上个老虎似的,你得赶紧跑,实在有本事有胆量你跟他打,你真在他统治下,你或者反抗或者逃避或者能忍就忍,反正你很难以欣赏的眼光看他。但是如果它成了个画儿上的或作品里老虎,你就处在了一个审美的位置,可以看它的皮毛,欣赏它的神气,它有它的魅力,甚至还有它的血缘……

所以那时就是这样一个事情,从没有赶上过这么个时代,这么个出口,把这个瓶子一开,那可不就是什么吃人的事儿就都出来了?一方面是高度的放纵,一方面是高度的统治,要不然就平衡不住;统治这个系统我觉得几乎全靠另一个人才把持住的,要不然这个国家就不存在了。
  
作为个人色彩,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在成为了一个统治者之后,却不安于做一个统治者,而还是想当一个造反者。他的悲剧不在于他斗争,而在于他获得了胜利。斗争是他的性格的时候,斗争时他是自由的,而当他取得了胜利,他就进了牢房。

我碰到的所有西方人,可以说没有人是欣赏李逵的,因为他彻头彻尾地不符合西方的价值观。也没人欣赏水浒传,因为那里杀 人随便得就如同砍瓜切菜。中国人几乎是把生活当戏剧看的,我非常欣赏李逵。你看他们怀他像怀念一个明星一样。”

首先必须声明一下我不愿意涉及政治,以上所有话语都是引用,并删改了一些关键字,不代表我个人的任何观点。但是话说过来,说到顾城所讲述的这个人,我觉得肯定不尽然像顾城所说的那样,晚年时,他爱读庾信的秋声赋
,“顾庭槐而叹曰:‘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单就这件事来说,他心中肯定是有眷恋的,是一种悲怆的对于生命的眷恋,是一种落木秋风何处是的萧瑟的沉痛。而他的最后一首诗,“当年忠贞为国筹,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业未竟,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其实也是苦叹,也是悲凉。

怎么看待权力,其实最能反映出一个人性格的本质。我也会说权力,我记得有人问我ISIS为何能做成这么大一个组织时,我说“首先世界资源不平等,二八定律;其次人不是什么时候都是理智的,人也会发疯,也会自杀,ISIS利用的就是穷人们内心深处的那种迫人自杀的感情”。说完这些话,就自我厌恶得很。

但有一点,我的立足点始终是“感情”,而顾城不是;他的立足点是,“玩兴”。

顾城所说的,也是一个在中国尽人皆知的人,他描述他人的人格时,其实你能看得出,他很津津有味,也很啧然生趣,他是在尽兴地发挥他的洞察力,而且他本身就能聪明,对凡事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得个透彻,因此,凭着这种聪明,顾城将此人塑造成了一个只剩玩兴而对万事万物都无长情的人物形象,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自我投射,是顾城自身性格的缩影。

而谢烨呢?——谢烨遇见顾城时,她怀抱的是一个梦想,她希望与她相遇的是一个纯净的王国,一片童话。她说:“我想死一回,把蜜水饮尽。”我还记得我曾看过关于她的资料,那里头说,她少年时是学校里最爱讲故事的人,可想而知她是怎样地愿意将她的灵魂沉浸在一片蜜糖之中。

她爱上顾城,因为顾城说她“眼睛又大又美,深深的像是梦幻的鱼群,鼻线和嘴角有一种金属的光辉”;因为顾城说“太阳落山的时候,你的眼睛充满了光明,像你的名字,像辉煌的天穹,我将默默注 视你,让一生都沐浴着光辉。 我站在天国门口,多少感到一点恐惧,这是第一次,生活教我谨慎,而热血却使我勇敢。 ”

于是,她回应给顾城这样的语句:

“这几天躺在床上,天天看或者说是听你的信,也许我真从你那带走了灵魂,它 不时聚成你的样子,把你的诗送到我耳边,我好象一个住在海边的姑娘,听小石子在海水里唱歌。

你的信让我看见了将来,多好,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看看将来呢,我感到云 从松树上升起来,你一步步走上台阶,你就在我身边,我相信,这是命运,我们在 一起的时候很短,而命运是漫长的。

这会儿,起风了,风吹起我的头发,好象把我的灵魂也吹得飞升起来,我太高 兴了,真累。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像兄长那样站在我面前,你礼貌地带着我走 路,给我讲安徒生,讲法布尔的故事,讲路边的草怎么结出果子,瓢虫有多少斑点, 你神气地走在路上,好象整个北方都属于你,也许,你还要回到你少年时放猪的地 方,走被雨水冲坏的路,白石头美丽地显示出来,你的目光注视着它,穿过巨大的 天空,向东方伸去,苦咸的泪洒遍荒凉的土地,到处是白蒙蒙的,就像雪,像冬天, 你就在这上面走,越来越远,你还是相信有一个河岸,那里的土地被晨光照亮,曲 曲折折的,有许多鸟,许多大雁在那栖息,它们把头放在翅膀下面睡觉,你是属于它们的,你会飞,眼睛里映着我们的世界,而我只能躺着,躺在热砂子上生病。

真不想让你走得太远,我曾想过用手遮住你的眼睛,现在不了,真的那么做, 会使我不得安宁的。没人说你是坏人,火车开来开去上边装满了人,有好有坏,你都不是,你是一种个别的人。 ”
……“你是属于它们的,你会飞,眼睛里映着我们的世界,而我只能躺着,躺在热砂子上生病。 ”她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样说道。

她在交给他的信里,自称小烨。

可这小烨,怎么可能想到,她所将心托付与的良人,不是那看似温和纯正的北方男孩,不是那一心一意缔造童话王国的坚正执著的人……而是一个,梦寐以求着一妻一妾生活,恨不得杀戮全世界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或撇开全世界好让那被他占有的、爱他的人全宠着他的伪君子?

但是,谢烨真的是薛宝钗吗?

看看谢烨这张脸,这双眼睛,你难道能认为谢烨是只因为在世俗中生活得好,就仅仅安于世俗生活的人吗?

再多发问一句,难道一个“薛宝钗”,会甘心嫁给一无所有、性格暴戾、唯有诗情的顾城,而不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吗?

我很难想象薛宝钗的脸;在我眼里,张莉的脸,甚至都有点小女孩气,是不足以演她的,87版的《红楼梦》我没怎么看,但就剧照和一些朦胧的印象来说,我似乎感到陈晓旭的气质比张莉更成熟,而事实上她也确实比她大半个月。若说张莉有哪里跟薛宝钗相似,大约是那种颦笑间微微透着一丝锋芒锐刺,但又显然是淡然冷静的神韵。这样的脸,也可想而知,是一张“时宝钗小惠全大体”的脸……

而谢烨的脸呢?你又怎么能用“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这样的句子写她?她的脸,敏感,柔弱,不够主见和坚定,在深层是柔弱的,而笑靥中带着一丝柔情蜜意,带着一种甚至可以说是喜气洋洋的对未来生活的爱和渴求,她容易付出,却不易转身。她的脸很难被形容为《红楼梦》中的任何人物,她就是她,如此特别。如要将她形容以其中的哪一派人,那她肯定是林黛玉、晴雯、龄官这一类人物的化身,“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当是她的自责,她的哀叹。她只默默地用眼睛看着你,始终无语。

到此我不得不赞叹句,那个年代的演员选得真美,真适合,尤其是陈晓旭,眼睛里都是凝结的情韵。我虽然隐隐觉得,让晓旭来演黛玉,可能把她的愁绪演得过浓,而那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柔情婉转、风流万种则被带得没那么轻盈,而沉重了一些,但晓旭终究还是比现世的绝大多数人都更为适合。而张莉呢,她的脸有种天然的机灵劲,但又不带世故微尘,演《红楼梦》时更正当盛年,一张面靥堪称“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正是她最美的时候。

但是,这两个人,显然都不像谢烨,也不会是谢烨。

如果非要将谢烨比作《红楼梦》中的一个人,我觉得,她一半像贾迎春,一半像邢岫烟:若说她全然像贾迎春吧,她是灵动的,不似二木头的逆来顺受根源上其实是一种生命力的缺乏,懦弱里包含着冷淡;若说她全然像邢岫烟吧,她又不像是能写出“冲寒已经笑东风”这样强悍、凌厉的诗句的人,她身上有种让她受虐的东西,一种脆弱的、做梦的东西。

——好了,放下《红楼梦》,继续说谢烨和顾城之间斩不断的因缘。

我发觉,谢烨和顾城有两张气质、表情、态度都完全不同的脸——说句题外话,我从不认为顾城脱俗,我判断一个人是否脱俗是看他的神情是否在身边人当中见得着,譬如知名女星阿佳妮,事实上我觉得她的神态就很常见;而赫本就很难找;梦露、费雯丽更是只应天上有 。顾城的神情,我在身边人当中是见到过的,而且那人也是个俗人。让我熟悉的,是那种如刀般锋锐的眼光中微微带着一丝政治家似的审时度势、对未来的把握和估量;还有一股在关键时刻就会释放的流氓气。

当然,身为诗人,顾城也多少有脱俗之处,那大概是他的脸上会呈现出一种北方奶油一般的纯朴真挚,头发微卷,眼神里有含着杀戮之意的清红,之所以说“清红”,是因为那种红就像从一个即将疯狂的人眼里逼出来的一线微笑,因为将疯,所以这时的理智带着极强的执著,反而比正常人的理智更为清澈。而且说真的——我对顾城厌恶不起来,虽说早知他其实是个自私偏执的角色,但一看他的诗,就情不自禁地赞叹:“这个人的灵魂真美。”所以,顾城也非俗物,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他以为他的灵气能使他彻底脱俗,其实他做不到罢了。

而谢烨呢?

我觉得,谢烨拥有一张温婉朴实的脸,你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心思的细密,但她却无法真的做到世故透彻,因为她的脸上同时还具有着一种对日常生活的满足和对幸福未来的轻信——而这,正是将她推进黑暗的深坑的东西。

在跟顾城结婚后,两个人的性生活极度节制:这一方面是由于,顾城本人的精神洁癖,他还是感觉性接触是在亵渎着彼此的肉体;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谢烨亦不是一个特别在意情事的人。但这并没有破坏他们两人的幸福。在合照上,你能看出,谢烨的眼神是心安的,她跟顾城很快就形成了一种“母子”关系:谢烨照顾顾城的起居,顾城占据谢烨的思想,而谢烨满足于照顾这个长不大的“儿子”,甚至并没有什么情爱的心思。

若说一直如此,生活倒也能持续。

可遗憾的是,即便性生活并不丰富,他们还是很快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叫小木耳。幸与不幸,他是男孩。

是男孩,就会遭到同为“儿子”的顾城本能的嫉妒;是男孩,就不能进入顾城的“女儿国”——但我之所以说这也是幸运就在于,他同时也因此,而不必进入顾城一手营造的变态和荒谬的“纯情世界”;而且我觉得最可怕的是,若生的是个女孩,藐视世俗如他,是不是会对这个初生人世的小女儿起不一样的心思?

未发生的事我们不好估测,言归正题。面对这个令顾城不舒服的状况,他很快做出了他的判断:令谢烨送走这个孩子。

而为免使自己遭到丈夫的逼迫,使孩子遭受丈夫的暴怒,谢烨这样做了;只不过,这么做的同时,她也写下了一篇文章,成为了后世用以控诉顾城和窥探他们两人生前的生活的一个证据:

《在这丑陋和痛苦面前,我和你的柔弱相差无几》

我只有亲亲你和你大睁着的眼睛,为你所有的惊异祝福。

我从来没有对你这样说过:“我亲爱的小宝贝儿。”我知道你从我的目光中,可以得到最准确的赞美和我无限深情的爱,我想一点点告诉你,让你懂得,你叫小木耳。

我不能为你挡住世界,挡住你小小的心需要承担的伤害。

在对山我的朋友那儿,你有了一个新的家,我还记得你对我的朋友说:“胖病了,妈妈伤心,我将留下来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要妈妈伤心。”那天我的朋友紧紧抱着你,说你是个可怜的孩子。

“一个好孩子。”我说,在这丑陋和痛苦面前,我和你的柔弱相差无几。我是多么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份难以承受的悲伤啊。你才刚刚过了这小小的三岁生日,我们相依为命。

你得到了一份新的爱,你依旧希望着胖会好起来,每一次你走过家门时对我说:“胖喜欢我,”每一次你对别人说:“胖是病了。”每一次你戴着红色的小尖顶帽子向我跑来,都会牵动我的心。

我在深深的忧伤中想你,在白色的沙滩,在绿色的草地,在你生病时去过的诊所,和那艘你无比喜爱的渡轮上,我无时不刻的思念围绕着你,并不遥远。

在木耳被送走后,谢烨原本充实幸福的生活,好像一下子被一只暴力的手掀去了它表面的温柔,露出了它实际上并不温馨可人的实质,谢烨失望了。而在一个与顾城朝夕相处的女人感到灰心丧气的时刻,自然也有其他仰慕顾城的才华和声名的女人,从没尝过这种灰败的滋味,一心一意想驾着自己的身躯为车,闯进顾城和谢烨业已半朽的婚姻堡垒:她这么做,既是投机,也是尝试,所以,我们既不能说她完全是像一个天真的少女一样渴望着自己的身心被诗人优美的眼光所抚爱,也不能说她是个完全功利世俗对诗歌根本不感冒的女子而满心想着成名。

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她只是凡人。

她做的也是一个没有多少道德观的凡人能做出并觉得应该做出的事情。

她,就是在这篇文章的最后一部分即将讲到的人物,李英儿。

写英儿,可以有很多笔法,从最世俗的角度分析她,也许是结论最正确的。在顾城笔下她是精灵她是仙女,在刘湛秋笔下她是可怜的荏弱的追求真情的女人,在更多人眼中英儿则是个无耻女子、邀名狂人、顾城和谢烨的童话婚姻中最为人不齿的插足者——这种种角度虽多,但都并不是我想写的角度。

我想,既然一切的故事,诗是起因;那么以诗作为这篇文章的切入角,应当是最合适的。

让我们来看英儿的诗:

在想象中
看见你
看见天空里的云彩
  
你的吻
让我懂得天底下
什么叫做爱情
  
在想象的空间里想象你
想象你
让我无法安宁

虽然,那么想念你
还是渴望你
自由得象云彩
  
我的爱情是你的翅膀
我说过
现在,再说一次
  
记住我的爱情
记住没有人比我更加爱你
更加懂得如何爱你

再来看谢烨的:

我不喜欢风
可也并不害怕
我将忘记它们
一直走向海滨的召唤

那有年老的船
有破裂的瓷和贝壳
蓝光闪闪的水面
覆盖着永恒的宁静

我将属于海
属于那些纯洁的生命
和波浪一起去奉献花朵
去热爱牺牲的珊瑚

而这是顾城的诗:

我不是去海岛
取蓝色的水
我是去海上捕鱼
那些白发苍苍的海浪
正靠在礁石上
端详着旧军帽
轮流叹息

你说:海上
有好吃的冰块在飘
别叹气
也别捉住老渔夫的金鱼
海妖像水鬼
胆子很小
别扔东方瓶子
里边有魔鬼在生气

我没有渔具
没带沉重的疑虑和枪
我带心去了
我想,到空旷的海上
只要说:爱你
鱼群就会跟着我
游向陆地

诗列举完毕。显而易见,英儿的才华与顾谢两人相去甚远,你去看她的诗,你会感到一种字里行间透出的本能的卑弱和贫瘠,还有诚惶诚恐。且看这几个句子:

眼泪,是我
幸福是我的
痛苦是我的
思念是我的
你是我的

处处强调的“你是我的”,反而让人感觉很没定力。至于:

我已经把那些瞬息
一次一次地叠起来
看见我手中的纸蝴蝶了吗
它是昨晚的那一次爱情
  
它在黑暗里飞起来
在晨曦的阳光里变成了光芒

是有些许美,但美得频频盼盼,生怕自己行差踏错,有一步失态。这就让人想到李英儿不止一次地自比为林黛玉,将谢烨比作薛宝钗——我想比起林黛玉写下《葬花辞》的血性和凄美,她更像林黛玉的,怕是唯有一点,那就是林黛玉初进贾府时的处处小心,“唯恐叫人给小看了去”。你去看下图中谢烨和英儿的两张脸:

右为英儿,左为谢烨。客观地说,一眼望过去,英儿确实比谢烨抢眼,但细看后就会觉得谢烨的五官潇洒大气,轮廓转角处截然如玉,眉形飞扬带傲,明眸清碧俊朗,鼻形更是料峭秀美;偏偏,她嘴角又向上翘着、脸型又是温润微阔的,所以她脸型和嘴唇的丰润柔美极大程度上缓解了这张脸本该给予观众的惊艳之美,但给这张脸庞增添了一种说不清的母性和神性,显得韵味无穷。

而英儿呢,并非我偏见,她秀气是秀气,但说不上漂亮,若依相学的角度来分析,她的外貌属于典型的秀美中带有破损:看似眉清目秀,实则细观其眉,眉尾疏散如扫帚,不成体统;眼睛呢,眼角尖,眼头圆,眼角向下撇,显得有点苦命和凄凉,说得不好听一些是有点鼠相。

她和谢烨都鼻带鹰钩,可以说两人都不是心思全然单纯的女子,但谢烨的鹰钩配合鼻囊的棱角,显出几分英姿;而英儿的鼻囊畔则撇下两道法令纹,再配合一张带着猜疑劲儿的嘴,整张脸,乍一看让人感觉挺吸引人,但看多了就会觉得有点卑琐,是不令人喜欢的。

我这么说英儿,倒不是为了突显谢烨更美——实话说,谢烨的脸温婉中多少透着点凌厉,挺不食人间烟火,也不是招普通人待见的面容。但英儿,怎么说,怎么说她呢?不妨看图说话:

这两张是英儿年轻时的黑白照,公正地说,第一张挺美的,丰腮重颐,眼带卧蚕,鼻若凝脂,眼神中更透出一股朝气蓬勃的、清澈的理解力——实话说,也显得有点野心勃勃。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扫帚眉和尖锐过头的耳朵。英儿的鼠相在第二张中格外明显,眉眼中都透着审时度势和见缝插针的委琐。

前两张都是英儿和他人的合照,图一左英儿,右文昕;图二从左到右是顾城、谢烨、英儿、文昕。为了对比,我特意放了一张谢烨和顾城的合照,当然,也是因为这张合照中的谢烨着实好看。看图说话,对谢烨和英儿的容貌就有了个鲜明的对比:

图一中,英儿确实是比文昕水灵许多的,文昕呢,一眼看去就是憨厚又有几分老成世故的大姐;英儿虽说鼠相,但她的市井气和憨劲之中混进了些许机灵劲儿,只能说是机灵,离灵气还差得很远,不过已足以让她出挑于群。

图二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谢烨清秀佳人,文昕老大姐,英儿差不多可以被形容为“有点风情的懒散少妇”那形象。

图三,谢烨的气质如深秋枫叶,太通透,将身旁的顾城都衬得世俗。

那么,再看英儿近照:

图三,中间是刘湛秋,最右是英儿。说真的,英儿老了后还是挺美的,比她年轻时要有风韵了不止一点,也许是经历对人的改变吧?……

在刘湛秋的笔下,她是个既楚楚动人、饱经疼痛,又有勇气反抗顾城“暴政”的受害者,我想,这多少应该是真的。因为,照片中的刘湛秋并不猥琐,眉目还可称之为清峻;而刘湛秋的诗,虽然不能跟顾城相比,但透过他的诗句,也能感受到几分那个年代的人的真性情。所以我猜,在跟刘湛秋在一起之后,英儿对他怀有的求爱讨好、知遇之情,不管其背后内心活动是什么,浮于表面、而又于漫长岁月之中渐渐累积的那点相惜相怜,多少也应该是真的。苦难,毕竟在人身上做出了质的改变。你再去看英儿的眉眼,法令纹更深了些,脸上那些许鼠相依旧,却已不再让人感觉到肤浅可厌、取巧世俗;反倒是她眼角多添的那几道透着疼痛的笑纹,让人对她的好感更深了些。而图二中,英儿身上的风情多已不再,她已是明显地老了,而年龄的增加使她的胶原蛋白流失、使肌肤绷得更硬更紧,倒也使这张本身就有三分女干部气味的脸庞,多了点风度。

我试图揣想过她对顾城和谢烨的感情:简单地说,她是怯的。原因很简单,她是闯入者,自身对顾谢两人携手创造的诗歌世界充满渴望;但她本身又不够柏拉图,伪装是可以,但日子久了,自然是无法闯入二人之间久已形成的那座坚固的堡垒里。

请看上图中的三人,这张照片并非合照,而是把英儿和顾城谢烨两人的面容剪贴在一起:其实,说句真话,即使我不喜欢英儿,我依然不得不承认,这是英儿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在黑白照中,她怀里抱猫,笑得内敛,却也盈盈……我看到这里,不禁在想:或许,不,不是或许,英儿是真真正正将自己最好的一段年华和她浑身上下的所有灵气全都贡献给顾城和谢烨、贡献给这对夫妇两人的;尽管,确也带有她自己的目的。

她写:“我不知道如何可以/可以在你的呼吸里睡着……从未有过的轻盈啊/陌生,使我象鸟一样活跃/陌生,有谁在人生中/像我一样体会过陌生的欢乐呢/如果,你也曾经为陌生而庆幸/那么你也一定有过非分的爱情”。这些诗可想而知,多半是写给顾城,那个使她危险、使她亢奋的男人;而不是写给她后半生那个温暖疲惫的怀抱和摇篮,刘湛秋的。

这句诗借鉴的痕迹也很明显:谢烨的“我相信,我是幸福的/甚至幸福得不能呼吸/不能回答你的询问/我等得太久,已经变成了/一片山谷,已经变成了/山谷中泉水和云雀的歌声”;顾城的“多少年了/我始终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我造了自己的房子修了篱笆/听泉水在低语时睡去/紫花蕊间有透明的脚爪”;同样是顾城的,“在你的爱恋中活着/很久才呼吸一次/远远的荒地上闪着水流/村子里有树叶飞舞/我们有一块空地/不去问命运知道的事情”。

顾城曾当着谢烨的面对英儿说,“谢烨是我造的,而英儿你是天生就是和我一样的。”多伤人的一句话。多年以来,英儿一直在潜意识里兴致勃勃地将这句话当顾城最爱她的证据,正如她习惯于拿薛宝钗和林黛玉的故事当顾城最爱她的证据。其实这正是底气不足的体现。两年前,我也曾因为这句话特别替谢烨伤心,感觉顾城负了她;如今想起来,才忽然有一道如闪电般的直觉,让我觉得:恰恰是这句话证明,顾城最爱的是谢烨,而不是她。

理由很简单:什么是爱情?

——爱情首先就不是自恋,而是自我对他者的态度。

在此我必须澄清两点:首先,顾城所谓的“英儿天生和我一模一样”是句瞎话,在顾城和谢烨的诗歌当中,才可见到真正的“血缘”:是的,从顾城的“现在,他们走了/不要问,好吗……北冰洋里的鱼/现在,不会梦见我们/我累了,真累/我想在你的凝视中/休息片刻”,到谢烨的“我爱上了一堵墙/一堵大石头墙/他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却能挡住讨厌的风/我和墙站在一起”;再从谢烨的“屋子里飘动着白色的纱巾/老人的话在桌角微笑/我想从空气中得到姓名/我的心像一个责任”,到顾城的“灯都睡了/都把自己献给了平庸的黑暗/影子都回家了/走吧/没有谁知道你需要这种忠诚”——两人笔墨之间的亲缘,何其紧密,何其相连。顾城笔端那浅浅的冷峻、对世俗的疏离,与谢烨笔下那天真的感性、浪漫的幻想、隐忍的恬淡都恍如一体;而在两人的诗中,你都能看到相似的一种态度,一言以蔽之,就是谢烨诗中的一句:

“我从空气中得到姓名,我的心像一个责任。”

从空气中获得姓名,是对形而上学投入的忠诚;而将心灵当成责任,则是对信念毫无保留的担负。

……而在英儿那大白话一般的诗歌当中,只能看见软弱、轻浮,岂可看见半点对于理想主义真正怀有的血性和担当呢?

其次,如果说英儿哪里像顾城,那决不是诗,而是人。顾城自私自利,而又精致聪明,终其一生渴望“精美地被爱”(摘自《英儿》);在这点上,英儿跟他是一模一样的。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英儿“抛弃”(实际上是逃命)了顾城之后,顾城会变得如此疯魔:原因很简单,顾城在英儿身上,看见了他自己最不希望在自己身上看到的那一面。

我们来看英儿本人笔下纪实文学《魂断激流岛》中的话语:

这些话,写得非常客气,非常柔软,非常漂亮,还带着一点怀柔惜弱和柔情温情;实话说写得也很理性,从剖析顾城杀谢烨那一点上就能看出,谢烨这个傻女人一辈子都没认识到顾城骨子里的流氓劲,或说认识到了但欺骗自己视而不见;可英儿一开始,就看得非常清楚。果不其然看下一段,她不假思索地提到了顾城笔下的那只老虎,还有顾城爱说的那个字,“刀”。我知道顾城和谢烨有许多共鸣,但我敢肯定,在刀这一点上,顾城和谢烨,是绝无共鸣的。

再看顾城本人于《英儿》中的话语:

“英儿:现在想,能看见你也是幻梦一般。我太极端,写书一页一页把我打开,才知道我早就疯了。我不是爱,我是在梦想一个女儿世界,我的爱是微不足道的。我梦想着洁净,想让她杀死我,除了我心里的一个地方,其它愿望都是不洁的。我爱是因为我渴望,也是因为我恐惧。我怕世界把他们拿走,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会发抖,因为那是我的心。我是不值得被爱的,所以我不会爱人,只有世界倒过来的时候,我才会凶起来,我不会爱倒会恨,世界把女孩子毁坏了。我终身与世为仇就在于此。我与我自己为仇就在于此。

我喜欢好女孩和好女孩在一起,过去不知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唯一实现爱的可能。我生下来就错过了。生下来有些事让人高兴,有些事让人动心,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动人的。爱我我是感激的,我希望她爱我心里温和的冰雪,我不太希望她把我当男人去爱,我想相互照耀使阴影消退。由于不可抑灭的愿望和火焰,我永无得救的可能。我只能梦想一种看得见的生活,看她们在一起……现在我没事干了。我有最好的妻子、家、地,和一点钱,可这没用。我是为那件事活着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只知道我爱,爱得莫名其妙。谁看我都疯了,因为我不承认生活,不承认它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诞生,这种人怎么还活着呢?……人受不了的时候本可以死,可是我死不瞑目。我的另一部分还活着,还笑,和别人在一起,没完没了。 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流通于世。

我站在那长得奇怪。我不能保存我的心,我洗过的手都是不洁的。我的血里有腥味。火,热烘烘的,我很想说你要我吗?把这火熄灭。让我像满天大雪,为你跳舞,一直铺到屋檐下边,你走过的时候没有脚印。我很想说,至少你把我带走吧,我的心是配得上你的,它是天上来的。 可是她把它像汤料一样放到锅里去了……这是我最怕的事,结果就是这样。我不是预备给你们爱的。我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你们都不认识我,就把我当人了……你要我吗?我的爱、不是人所能承受的。

我看见你,我说:我爱你,我想让你走进来,到我的牢房里来。我说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给你我所有活着的日子、我说的是,我要给你灵魂和死亡。没有人需要这个礼物,一个也没有……我是属于死亡的,我知道。但是我并不爱它,我希望有一个灵魂得到我,我希望我能得救,不大寂寞。我不知道灵魂和灵魂在一起,是不是依然是死亡。但我知道,那是我渴望的。那是死亡所不能制造的事情,生活不能创造爱,死亡也不能创造爱,可是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这一切成为可能。”

这些言辞,美好感性,按道理说,应该有很多句话被划重点——遗憾的是我一句话都不想划。因为这些所谓的情话,全是疯话。

什么叫情话,什么叫疯话?——区别界限并不很明显。但我觉得,顾城的以上言辞,只有一个中心,统统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他自己。而他不停强调的所谓反抗生活、爱与死亡,说实话虚伪得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所以他说,“我是属于死亡的,我知道,但是我并不爱它……我希望有一个灵魂得到我,我希望我能得救,不大寂寞”这类鬼话。

为什么我说顾城不是真心渴望死亡?拜托,他并不是一心一意要自杀的好吗?他当时在狠狠背叛了谢烨、英儿又丢弃了他之后,甚至还一度洗心革面、“决心改过”,渴盼着谢烨一如既往忠心耿耿地跟他回来,陪他和他们的儿子小木耳一同过好日子嘞。

顾城这个人的灵魂,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他确实干净,所以直到如今,即使我确实看透了他的人品,仍然无法讨厌他,一看他那北方男孩醇厚洁净的诗歌,就情不自禁地喜爱他、想要原谅他;而他的缺点呢,是他太“干净”了——这种“干净”决非善良,而是对他人与生俱来的残忍和无视,理直气壮地活在他人为他提供一切生活所需的所谓“白茫世界”里。

佛家说“天龙八部”,虽然我不信佛信基督,但可以暂时套用这个观点:顾城的冷酷狠绝,早已超出了凡夫俗子的世故凉薄,而抵达了“天人”的境界——那种生而为天人浑身不染尘的天经地义、冷漠无情。但他到底又是以肉体凡胎投身人世的,所以他本质上,绝非天人,而是另一种跟天人很相似的生物,阿修罗。

且看阿修罗的百度百科定义:

“阿修罗易怒好斗,骁勇善战,故俗谓战场为‘修罗场’。其男身形丑恶,女端正美貌,而其宿敌正是天人。佛经中经常讲到“修罗”,身列六道之一;六道为: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牲道、饿鬼道、地狱道。人道和天道为善道,阿修罗本性善良,也是善道之一,但因其常常带有嗔恨之心,执著争斗之意志,终非真正的善类。男阿修罗于各道中,常常兴风做浪,好勇斗狠,于诸天中,不时攻打天王,以谋夺位。 女阿修罗貌美,时常迷惑众生,使难修行。故此阿修罗虽然不用受苦,但死后堕落三恶道机会甚大,故渐列之为恶道。

转生到阿修罗道者,其前生虽无大恶行,但轻慢心很重,非常的骄傲,不是瞧不起他者就是忌妒别人。阿修罗道不似其余五道,并无具体化身,而投身在人、鬼、畜生、天道之中,因业力牵引,他们可有胎、卵、湿、化等四种投生方式。卵生者身在鬼道,能以其威力展现神通入空中;胎生者身在人道,投生原因是其本在天道中,却由于降德而遭到贬坠;湿生者身在畜生道,住于水穴口,朝游虚空,暮归水宿;化生者身在天道,藏身于青空冥冥。”

若此文当真,那么,顾城大概就是真真正正投生在人世里的一位“阿修罗”吧——因此他才会有那样看似怪诞的女儿国梦想。原因其实无他,只因阿修罗道中男丑女美,而生性骄慢的阿修罗爱极了女色的美丽,反而厌弃自己的男身……如此一来,种种云云都能解释得通。只可惜故事,毕竟只是故事。

……1993年10月8日,谢烨在新西兰漂流岛上被其丈夫顾城以斧头杀死,顾城随即自缢身亡。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共死同生?

最后,引用一篇比较世俗、全无文艺色彩的贴子为结:

“李英确实天生就是当小的……谢烨陷进去太久了,其实没必要,都是命不好。谢烨有本事,人际关系处理得好,如果不是被顾城追到手,在中国这样的是必然吃得开混得好的,而且她挺有魅力,对男人是种吸引。可惜,她被顾城看上了,而且还追到手了,于是她原本光辉的未来就此完蛋;最倒霉的是她还真有精神上的追求,这就更完蛋了。让艺术家忽悠着了的人,一辈子也就毁了。而顾城还偏偏就是能在精神上让她佩服、让她追随;她追随的时间太长了,回不了头了。她真是倒霉,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至于李英,其实这种女的多得很啊,生活里多的是,其实真的不稀奇。相比比谢烨,她是运气太好。我不是说李英有多么邪恶,我不想说这种话,这女的不怎么厚道,做人不地道,但是她就是一个普通人,能利用的就利用,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小聪明嘛,这种人多的是啊。她说谎是不希望自己被骂,她当然不希望自己被骂了,她如果能看得开,不计较自己是否被骂,她也就不是普通人了。她若不是勾到了顾城,她也就做做一般的二奶了,也就勾引一下刘湛秋这种二流诗人了;到最后,也许下场悲惨。但是现在呢?人在国外混得挺好。

你说李英不好,没办法啊,这种人就是靠做小活着的啊,不靠做小她怎么活?你说不该,可人得生存,有什么本事,就得靠什么本事,你说不该那没有用!她该怎么活还得怎么活。

顾城是自己笨,被这种没内涵的女人忽悠到了,那怎么办呢?她有原始的诱惑力嘛。人都是这样。你说顾城有内涵,不该被没内涵的女人忽悠,嘿,我看顾城就是一个标标准准彻彻底底的沙文主义者,他被这种没内涵的风骚女人勾走,正常得不要再正常了。

都是运气,李英运气好,偏偏是她勾引顾城,偏偏是她成功了。谢烨运气不好,她被顾城勾引到了,而且一陷经年,无法自拔。

谢烨最后的心情我能理解,她回不了头了。回望过去,太长太久了,她想重新开始,她已重新开始不了。过去太沉重,她付出得太多,也牺牲得太多,无法回头,无法上岸。要说惨,谢烨是真的惨。顾城的精神世界本来就和世俗生活不靠边,他有他自己的世界,本来就不会过得和正常人一样。但谢烨呢?她本来可以作为一个世俗的人,活得极有光辉。

我在理性上反对李英的做法,内心却并不是那么想要批判她。人性中有一些自私、任性,这是人之常情,常见现象。李英在感情上不顾他人感受,介入他人婚姻,这是很自私的;但是在生活中,也许你我在感情上没当第三者,但在别的方面就完全没有自私之处吗?——我觉得,恐怕是找不出这样一个圣人。所以我说,李英身上的缺点,自私任性等等,都是人之常情,并非罪恶滔天。

我从前认为李英做人很坏,主要是信了顾城自己、顾乡以及文昕的说法;现在却觉得,李英的人品问题实在不好说。顾城、顾乡就不谈了,当事人和当事人亲姐姐的说法很难客观;而文昕这个人呢,我觉得也很有暧昧之处,她是顾城的粉丝,而她自己的好朋友,居然奇迹般成功地和顾城谈起了恋爱,她会有什么感受?我觉得是女人都懂的。所以她的话,也不可信。

我觉得吧,一个年轻小美人,真是立定心思要搞点钱,绝不会搞不到,一样是当小三,何苦非要和两个穷诗人去搞婚外恋?所以我想李英,对刘也好,对顾也好,一定是有真情实感在里面的;她对诗的喜爱,也肯定是真心的(这点我认同)。但是人活着,要吃饭、要交水电煤气费,她必然要考虑物质上的问题。感情上追逐真实和物质上要求丰足并不矛盾,可以共存。她能有出国的机会就出呗,能有出书的机会也写呗。都是很正常的事。

李英说,顾城把她描写成很骚的女人,她从不知道顾城有这种想法,我相信她这话是真的。第一,我想很少有女人会自认为自己很风骚,就像男人也不会自认为自己是人渣一样……;第二,李英也不是真的那么风骚,首先风骚本身,就是个有歧视意味的词语。什么叫骚呢?性欲旺盛?喜欢恋爱?滥交?——她确实是在感情上很任性,不顾他人,但她的男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谈不上滥交;至于性欲旺盛,那更是谁都不知道。

顾城描写李英的那点事儿,我个人认为,已经算得上人身攻击了,完全不知真假,我更偏向于那是顾城的偏见和夸张。他说不定认为,女人只要不是性冷淡,都是风骚。李英的感情事确实很复杂,但也说不上特别夸张,她这样的人很多,在有魅力的女性身上,风流事太常见。

所以我认为,对于出轨,最该谴责的人绝非小三,而是出轨的那一方,在这件事里也就是顾城。小三只是辅助,出轨方才是主因。李英只是辅助,主要因素还是顾城对感情的不负责任和极端以自我为中心,如果说李英介入他人婚姻是自私,那么顾城就应该叫做极端自私——用一句烂俗的话说,世界上很多诱惑,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向诱惑低头。小女生暗恋已婚教师,这事很多吧,你能能说小女学生很下流、很犯贱吗?人家也就是那么一念。婚姻中一方出轨,只因为,那一方自己想出轨,而不是被所谓的小三勾引;你自己不想出轨,哪怕小三是林青霞,她也勾引不走。”

引用完这篇文章,我不说什么,从头到尾看完这上中下三篇的读者们,大概也知道她的哪些观点跟我一样哪些观点跟我不一样。我就说一点,小三英儿, 现已去世的这个生前饱受唾骂和诟病、现已逝世的这个女人的晚年,是否真的就像此作者说的一样,纯粹是“运气好”?还是其中,另有隐因呢?

以下文章摘自凤凰网:

“‘我愿意为她做一些事,为了她的形象,我要洗刷去她生前背负的内容。’刘湛秋是《诗刊》前副主编,这两天,他在忙着准备英儿的追思会,他告诉成都商报记者,他在诗中对英儿说:‘社会上一些人,还给了你另一个头衔。’记者问及给了英儿什么头衔,刘湛秋很愤懑:‘说她是第三者,外界说她是顾城的情人,是狐狸精,临死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顾城那本书《英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影响了这么多人,对英儿影响太大了。因此她一生都怀疑历史。’

而这样的头衔,究竟是如何影响了英儿的后半生?刘湛秋回忆,顾城的书被寄到英儿的父母那里,英儿的父母接受不了,所以英儿写完《爱情伊妹儿》后就远走他乡……英儿有时去到国外的唐人街中,依然听到各种非议。刘湛秋感觉,有时唾沫都可以把英儿淹死。他说自己在这个时候一直陪伴英儿。

搬去悉尼后,也会有人问英儿如何看顾城,她会淡淡地回答说,‘挺好。’因为,她不能说她没崇拜过顾城,但她绝对不是顾城书中所描绘的那样的形象。

她和刘湛秋结婚后,两人绝口不提顾城,刘湛秋说:‘我们从来不会提,否则双方不愉快。为何要找一些不愉快的话呢。’

提到外界、包括顾城朋友对英儿的指责,刘湛秋说,他和英儿问心无愧。‘她是好女孩,我离婚不是为了她。我见的女孩多了,都是有目的的,但我见过一个不为名不为利的。就是英儿。我们真心相爱。’所以,刘湛秋说他在构思一篇文章《最后的日子》,他说自己会实事求是地把故事写出来。

英儿在生命最后的三年半里,他们很少分离。有时候,她会病痛流血,有时候,她平静地睡着了,他认为英儿面临了太多病痛的折磨,是心力衰竭而死。

英儿最后的日子并不好过,2010年,检查出得了鼻咽癌后,英儿多次有轻生的念头,‘她多次想自杀,几次想逃离我去死,被我发现了,我说不论怎样,你是我的知己,不要放弃。直到她去世前,我都一直寸步不离,她每天想很多,甚至吃药、跳海,这样离开不连累我,最后,我发现她不对劲,问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刘湛秋说,他发现英儿偷偷写了半年日记。后来,2011年,她回到中国,英儿有时候脸会发麻,有时候会疼痛,有时候鼻腔不通,眼睛也看不见,还吃不进东西。后来瘦到已经变形。两人四处求医。‘我认为她去世的时候是已经好转的时候,她身体趋于好转,所以她是以最好的方式离开的,在梦中去世。’”

……而这个结局,何其像英儿自己所写的诗:

从未有过的轻盈啊
陌生,使我象鸟一样活跃
陌生,有谁在人生中
像我一样体会过陌生的欢乐呢……
如果,你也曾经为陌生而庆幸
那么你也一定有过非分的爱情

而全文结局,我想做这样的结语:

“我从空气中得到姓名,我的心像一个责任。”

——对形而上的忠诚、对信念的执著、对自我的迷恋、和对牺牲的无悔,正是这四者,决定了顾城和谢烨的一生。

这也是他们今生的底色,白,不是雪花的白,而是浪花的白;看似坚硬忠贞,实则柔弱易碎,凄凉、而并非苍凉的白。

之所以说它并非苍凉,是因为,顾城和谢烨的悲剧,毕竟是一种“诗性”的悲剧:他们的全部愿景都建立在“激流岛”这个诗性理想国的基础上;而其全部悲哀,也都是基于这个理想国的破碎和幻灭。

顾城比谢烨错得更进一筹:谢烨至少拥有过对真实生命的实感;而顾城呢?他文采飞扬,名扬天下,但他却从未像任何一个正常人那样,勇敢地拥抱过最真实的、见血见肉的人生。

所以临终时他说,“人哪,多情多苦,无心无愁。天老不让我过日子,我只好写东西。现在创作达高峰,出口成章,也只是做事罢了。 ”

……他终究,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而所谓的“尽兴而为”、“天性虚无”,都是他的天赋,加上与生俱来的自私与残酷,为自己、为谢烨、为英儿,编织出的一个可怕而又美丽的幻想。

全文完结,以此图为奠,纪念所有虚掷一生为空茫的孤独者:

以Lady & Bird的《See Me Fall》歌词作为全篇结束:

Right here coming to life
在这里重生
No one to blame
不需责备谁
Right now up and about
现在我站了起来,
A minute of fame
像一分钟的光火

I’ve been staying alive
我曾经活过
So many days
这么多天
No fear, happy or wise
不恐惧,不幸福,也不理智
All through the way
一直以来,我都是如此
But I thought there was something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存在
In life to live for
让我为这些东西而活着

But if you hear me fall
但是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hear me fall
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see me walk upon a bridge
如果你看到我行走在桥上
Then don’t recall
然后,请你不要回忆

But if you hear me fall
但是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hear me fall
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see me walk upon a bridge
如果你看到我行走在桥上
You’ve seen it all
你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Right here coming to life
在这里重生
Nothing to blame
不需责备谁
I’ve been up and about under the rain
我已在雨里站了起来
But I thought there was something in life to live for
但我明白,生命是为什么而活着
Yes I thought you were something in life to live for
是的,你是我生命的意义

But if you hear me fall
但是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hear me fall
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see me walk upon a bridge
如果你看到我在桥上行走
Then don’t recall
然后,请你不要回忆

That you see me
你看到我了

And if you hear me fall
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hear me fall
如果你听到我堕落的声音
If you see me walk upon a bridge
如果你看到我在桥上行走
You’ve seen it all
你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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