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村上春树获得“安徒生文学奖”,并于同年的10月30号,在丹麦发表了以《影子的意义》为题的演讲。其主题便是从安徒生的一个暗黑童话《影子》引申而来的。他在演讲里说到:“就像每个人都有影子,所有的社会、国家也都有暗影。凡是有明亮耀眼的那一面,就会有与其相应的、阴暗的侧影。“ 而安徒生的那个故事,后来我也重新读过,当时“时报文化”以此奖为主题,重新出版了村上的几本书以及安徒生的这篇童话,里面有一段话,我记忆犹新——“我的影子、彻底发疯了!它自认为人,而把我——它竟把我当作它的影子!”
为什么我会在这本书的书评前面提到这件事?因为我觉得,村上的这个小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受到安徒生的影响非常大。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里面,小城与影子这两个“概念”贯穿整个故事,并且“影子”是起到非常大的作用,甚至模糊了其叙述现实的边界。
这个本书的最后,村上也很罕见地写了个“后记”,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创作这个故事的经历。这个故事一开始是个六万字的中篇《小城,及其不确定的墙》,一九八〇年写的,但是自己不满意所以没有收录到任何一本书里——读过这个中篇小说的,也仅限于那些读过《文学界》那期杂志的读者。直到二〇二〇年初,他才觉得自己有能力对这个故事进行改写——我认为,新冠时期的特殊社会情形,也对他的这个故事,也有很大的影响。
“什么才是现实?什么不是现实?不,在这个世界上,区隔现实与非现实的那道墙究竟存在不存在?”
故事从这一句话开始“是你把那座小城告诉了我。”,“你”是女主角,“我”是男主角,他们都没有名字——这点让我想起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开头便是16岁的女生给17岁的男生形容那座城的情形。之后那座城便慢慢地成形,与其说它是存在少女的想象里的,不如说是他们共同向往的地方,因为少女说那个地方存在着她的本体,而那时陪伴在“我”身边的,不过是个影子。书中也不只一次提到“城”的构建:
“那座小城原本就是你编织出来的,抑或说是从前就存在于你内心的东西。不过将它逐渐幻化成肉眼可以看见、语言可以描述的东西,我想我也出了不少力。你说,而我把它写下来。就如同古代的那些哲学家、宗教学家一样,他们每人身后都有着一帮忠实的记录员,或者称之为忠实的使徒。”(P9)
“是你长年累月地维持着这座小城,从不间断地把想象力作为养分喂给它。”
“的确,这座小城也许是从我们的想象中诞生出来的。可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小城好像已经获得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目的。”(p107)
第一部分比较读起来比较跳跃,因为是双线叙述,且有时界线很模糊。在这样模糊的叙述中,“我”与少年的恋情,在少女的消失中,变成了单相思,变成了一种寻找的游戏。“我”所能想到的,也便是去到那座小城寻找她。但是去往小城的操作方法,线索几乎是零。“我”就如此浑浑噩噩很多年,直到四十五岁那年,宛若清空了自己般,掉落一个坑里,清醒过来已发现在城门外的独角兽焚烧坑中,于是顺理成章的,“我”舍弃了自己的影子,进入小城,看到少女,成为“读梦人”——但此地的少女,并不认识“我”。
“我觉得,这是因为这帮家伙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影子。他们以为自己是本体,而剥离下来的影子被驱逐到墙外去了。但是实际上正好相反,被驱逐到墙外去的才是本体,留在小城里的家伙恰恰就是影子——这就是我的推测。”——第108页“影子”说的这一段话,正与安徒生的《影子》有种呼应之妙。
“而在这座小城,人们并没有影子。抛弃了影子之后才会真实感受到,它是具有实实在在的重量的。就如同在平常的生活中,我们一般感受不到地球的重力一样。”(P39)
第二部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流畅平坦地讲述了子易先生平淡且不平凡的一生。从故事的描述说来,在福岛的“我”,其实是影子,因为本体舍弃了逃出小城的机会而折返回去。所以影子后来在福岛的雪地中发出的感叹,也是别有一番哲学意味——“这里是高墙之内,还是高墙之外。”,言下之意,其实也有“我究竟是本体,还是影子。”的意味在。文学的影子总是无所不在的,正如他在书中引用的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以及在后记中提到的博尔赫斯。
他说:“正如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所说,一个作家一辈子能够真诚地讲述的故事,基本上是为数有限的。我们不过是把为数有限的这些主题,千方百计地改头换面,改写成种种不同的形态而已——也许不妨如此直言相告。”——村上不断地在重复自己,第二部分的“我”成为了小镇图书馆的馆长,也让我一度联想到他的一个短篇《图书馆奇谈》,而里面的那个“黄色潜水艇少年”则更像是在《图书馆奇谈》中被老人强迫读书的少年。当然在这本里的少年,是自愿阅读且有着过目不忘的特异能力的少年。
子易先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角色,因为他是第二部分的故事能平稳地进行下去的关键,他也成功地引出了“黄色潜水艇少年”这个角色。少年知道“我”想象中的小城的存在,并且准确无误地画了地图出来。这一切最终引向的结果是,少年在某一夜凭空消失。而作为本体的“我”,则在小城中遇到少年。在现实世界的梦里被少年咬到的左耳,却在小城中的本体耳朵上肿了起来,现实中的作为影子的“我”却平安无事。少年到城中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凭借自己超强的阅读能力以及记忆力,取代“我”,成为新的“读梦人”。
而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也很简单,就是在“我”的另一边耳朵上,咬一口(这样左耳和右耳都被咬过),“我”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与“影子”合二为一。这个设定非常有意思,因为有种左右平衡的对称感在,即使书中没有详细介绍小城的位置,但总让人感觉小城就是个折叠世界,它在“我”之上,“我”在拥有能去到那里的“能力”的时候,咻的一下就过去了,而回到现实,也是通过某种手段,咻的一下就回去了。
关于这个故事,需要捋清楚的其实没有很多,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界限,其实就很模糊。那个少女是消失了,还只是离开了“我”的生活,不知道。这也让我想起没有色彩的多崎作,被童年好友突然抛弃,往年的友情突然一下子断了,如同不存在一样。但是在那本书里,村上给出了答案。在这个故事里,村上没有给出答案,读到最后,黑暗降临,“我”应该是回到现实,与“影子”合二为一。
按村上自己的话来说,则是:“总而言之,真实并不存在于一种一成不变的静止之中,而是存在于不断的演变和推移之中。这难道不正是叙事作品的真髓吗?反正我是如此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