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颗伤痕累累的灵魂。
她出生在罗马尼亚一个小村庄,这里远离城市,却并没有远离政·冶。她的家族属于“德裔少数民族”,即便已经在此生活了300多年,却仍被当作客人;即便并没什么过错,却仍被视作“纳粹德国佬的孤岛”,不得不忍受罗马尼亚人的惩罚。
从童年起,她就生活在令人透不过气的恐惧中,“虽然不了解大家怕的是什么,那种恐惧的感觉却深入骨髓”。
她的每个家人都有过悲惨的经历:曾经富甲一方的外公被清算后变得一无所有,每天执拗地在空余的发票簿上记录生活琐碎,聊以寻找些许慰藉,抑或维系虚无的尊严;外婆日夜思念在战场上被地雷撕成碎片的儿子,对着他遗留的手风琴盒子不停祈祷;父亲在酒精里麻醉着他在党卫军的那段历史,母亲则一直无法走出流放时半饥半饱被剃光头的黑暗记忆……

每个人都被自己深重的痛苦湮没了,不再有多余的爱和关注可以给她。她希望母亲偶尔也能为她哭泣,甚至曾经在拿着刀去阁楼切火腿时故意拖延了很久、企图引起母亲的担忧,然而最后却伤心地发现,“母亲毫不在意甚至漠然”。日复一日,她只能“感受着这无言的沉默的废墟,一个人到处游荡,希望能离开他们,也离开自己。”
如果说童年时对周遭弥漫的恐惧氛围只是一种懵懂模糊的感受,那么长大后她面临的则是具体而清晰的、密集且持久的恐惧侵袭。没有什么不令人恐惧,“景色之美让人害怕”;天空都已“不是天空”,“而是不安”;“恐惧就像空气,看不见踪影,却可以四处延伸播散”;“恐惧占领了一天当中的每一个小时、一个月的每周、一年的所有时间”。
那些制造恐惧的人威胁她:“无论走到哪儿,我们都找得到你”。随时随地、无所不在的身心控制与折磨,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使她一次又一次濒临崩溃。她曾希望自己疯掉,“这样不必干掉自己就能将自己遗弃”;也曾打算在河里结束生命,“想到自己终于要冲出这包围圈,安静而狡黠地脱离人生苦海,我心里多少有些亢奋”。

对抗这重如山、喑如夜的苦难,她唯一的出口只有写作。虽然她的写作无法畅所欲言,只能极尽曲折隐晦,如同“幽灵般的迁徙”,“在泄·密与保·密之间走钢丝”,但她深知,对于“喜爱之物”、对于一些“意义重大的事情”,这是她拥有它们的唯一方法。
若干年后,历史变幻,她终于可以摆脱恐惧的阴霾,可是心灵早已支离破碎,一如她那不幸的家人们,“历史将他们释放后,没有一个人完好如初”。
所以,她无法停止对过去的诉说。“你们了解什么是受伤吗?”“我的写作必须停留在我受伤最深的地方,否则我不需要写作”。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读到赫塔·米勒的文字时,会被无尽的压抑、伤痛、敏感、脆弱乃至绝望反复缠绕,感受到极致的残酷、极致的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