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一把刀》,是安妮埃尔诺和另一位作家的电邮对谈集,谈自己的写作。
诺奖颁奖词:“以勇气和临床医生般的敏锐揭示出个人记忆的根源、隔阂和集体约束”。写作的诸种品质,至为人的诸种品质,勇气最难。因为写作是要道出真实,为人也是要求真实,但真相难言。真相很伤人。好的作家让人信赖,让人相信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这是作家的信用。一旦出于胆怯,或因了政治,写了不真诚的东西,哪怕一篇一行,信用破产,难以重建。所以,好的作家不顾自伤地维持信用,要不干脆沉默。埃尔诺绝对值得信赖。她的信用很坚固,因为她已经伤痕累累,而且一道伤痕就是一本书。你知道这是一个不会说假话的作家。
要道出真实,方式很多,哲学,音乐,绘画,电影等等,文学只是其中一个门。文学这个门里,小说是大头,作家们对生活有看法,但不好直说,于是放到虚构的故事里说:把一个人拆成几个人物,把好几件事合一件事,写出去,就算有人能猜到这个人物其实就是谁谁谁,但隔着一层虚构,不好指责。虚构是一层保护,既说了心里话,又不至伤人。这是智慧。有人说好的作品不是让人看了赞叹,也不是看了恼怒,而是看了沉默:它写中了我,甚至我都不如它了解我自己,而且作者仁慈地用虚构保护了我,于是沉默。但埃尔诺怀揣着她的所有记忆和痛苦,闯入文学这个门,像个莽夫,说,我拒绝虚构!
她拒绝被保护,不用笔名,坚持不虚构任何情节,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都是自传。写父母,写朋友,写爱人,写自己的性,堕胎,私人记忆,毫无保留。这样的袒露,太难做到。我曾经考虑,要不要在写作中把对身边人的想法也直白表露,就算在没有熟人能看到的地方发表,就算换个别名,如此好像在文学上是更进了一步。但后来我想,还有那么多事情可写,那么多人物可做文章,为什么要伤害身边的人呢?写作这把刀,剖自己,也伤别人,主要是伤身边人。任何人都是靠“不说破”生活在他人之间,要维持一种关系,都需要温和的自欺欺人。埃尔诺不管这个。她写一本书,写夫妻,觉得写完了婚姻估计要完蛋,仍写下去,书出来后,果然离了婚。
就算她不闯进文学这个门,用其他的方式表达,也是这样的,跟文学没什么关系。不是文学成就她,是她恰好用上了文学。她可贵的是那股“力”,是她携带着的“一团模糊的东西”,那团东西正好可以用文字发泄出来。
埃尔诺的书,不好说是小说,她自己也否认,说是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东西。非虚构,也非非虚构,虚实之间,更近真实。她把自己写作的素材称为“工地”,每一块工地上不知道要生长出什么东西,不知道将是什么形式,也不知道有没有“文学性”。她称自己写的东西,不叫小说,不叫作品,称“文本”。就是文字而已,不必归类。她说文不文学的根本不重要,“只存在震撼人心的书,引人思考、畅想和渴望的书,给人陪伴的书,有时也有那种读完自己也想写的书。”有力量的人直逼本质。
如果真正意图接近文学的本质,也就不需要“文学”这个名称,自然也就可以说“文学不存在”了,因为名相已经破除,不再需要它的辅助。文学的本质是什么呢?是道出我的真实,勾连彼此的真实,拓展我们对世界和人心的理解。“我希望我的一生成为某种可以被感知和具有普遍性的东西,我希望自己完全溶解在人们的思想和生活中。我觉得布莱希特的一句话很有意义:‘他在他人中思考,他人通过他思考。’”一片赤裸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