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游澜 2025-01-20 20:39:43

海风吹送岛屿乡情 ——评龚万莹《岛屿的厝》

《岛屿的厝》是出生于厦门鼓浪屿的青年作家龚万莹的第一部小说集。“最熟悉的岛屿现在已是远方”。面对日渐景区化的故乡,《岛屿的厝》让风景审美退后,以岛屿栖居者的成长经历为脉络,还原具有鲜明年代感的日常生活,追述岛屿独特的时代烙印与历史记忆。九个故事,唤醒既往,见证成长,刻绘故土,以文字承载千回万转的离愁别绪。这座岛上有中西合璧的华侨古厝、如梦似幻的菜市钟声、哀伤神秘的白色庭院,更有星月相伴的夜海黑浪。那葱茏树木在海风吹拂中“一同振动羽翼”汇合成的浪漫声音,那“颜色烧得脆亮”的闽南红地砖作为基底的烟火气,那由五香条、蒜蓉枝、绿豆糕、青果什、煎薄饼、蛋液甜粿合奏出的风味颂歌,让《岛屿的厝》处处闪现着闽南岛屿生活的古早风情。

近海岛屿,既为栖居者提供了的安全感,又以其开阔未知的海岸线激起了冒险欲。在旅行者眼中,鼓浪屿是静谧的海上乌托邦,是隔绝喧嚣的伊甸园,但在原住民的心灵中,岛屿是讨海人的出发点,亦是他们身心的皈依处。当然,栖居者对于这座小岛的归属感,更多来自岛民之间盘根错节的生命交集所形成的情感依恋。

岛是海中厝,人在厝中居。岛屿是一个天然共同体,岛民们的生命互相依存,仿佛岛上众树的根系在土壤中隐秘相连。《岛屿的厝》正是这种“岛屿思维”的产物。书中的人物、故事既各个独立,又相互关联成整体。《出山》中小菲的外公油葱伯可以闪现在《浮梦芒果树》中,以童话般的“谎言”慰藉了牵挂母亲病情的阿禾。《大厝雨暝》中的阿禾一家则在《夜海皇帝鱼》中为遭遇家庭变故的小菲母女与玉兔母女提供了情感庇护。《菜市钟声》与《浓雾戏台》中,玉兔父亲与天恩母亲的私奔事件将两个家庭、六个人物宿命般牵连到一起:被背叛者独舐伤口,坚强重生;孩子们背负流言,长大成人;出走的人激情褪去,有家难回。在龚万莹的笔下,这场“情感地震”中没有幸存者,所有人都遭到了命运的戏弄与审判,又在共情和谅解中相互抚平创伤。龚万莹的小说不作简单的是非判断,而是以丰富的道德同情对人物动因进行敏锐洞察与深度共情,以此描绘出缤纷交错、生息与共的岛屿群像。

然而,在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下,传统的亲密社群也面临着分裂危机。大众休闲需求的旺盛与传统渔业经济的凋敝,让有机自足的渔村变成了迎客八方的度假天堂。游客的涌入、古厝的拆迁与商业景观的建立,必然带来原生社群的离散。当岛屿成了他人的诗和远方,就难为岛民们提供温暖熨帖的日常。岛民们或离岛、或留守、或变革,由此奔赴不同的命运轨迹,但那些历经积淀的风土习俗却如血缘纽带一般,联系着岛屿曾经的共同体成员。

《送王船》就是一则关于祭祀仪俗与亲情重建的故事。积怨已久的大炳与阿彬兄弟在运送母亲骨灰的途中遭遇了海难。在濒死的梦境中,二人见到了故去多年的亲友,由此解开了心结与嫌隙。兄弟俩在一艘奇异的王船边苏醒,发现船上有母亲亲手绘制的祭祀图案。二人齐心协力将王船推往祭祀的岸边,如同合力抬起母亲的棺木。此后,在焚烧王船的庆典与虔诚下拜的人群中,他们看到了更深更广的联结。“阿彬觉得身上长出了那只船,血肉和船的木板结合在一起。他好似在梦里穿梭,看见许多故人乘船而去。”龚万莹以传神之笔描绘出王船民俗的复杂多义:它既是祭祀海神的祈福之船,也是超度海难英灵的亡灵之船;它既寄托了生者对死者的不舍与思念,也承载了这座岛屿代代延续的集体记忆。

民间传说也是风土习俗与共同体意识的凝结。《菜市钟声》中反复出现的钟楼传说就是岛民们的集体创作。版本殊异的故事里总有一座吕宋富商的钟楼与一位绿眼睛的神秘女子。她可以是富商的南洋外室,为本岛正妻妒杀,埋骨于钟楼之下;也可以是商人求而不得的绿眼蚌壳精,藏身于钟声所及的海域,成功避开了商人与时间的追逐;又或者是同吕宋商人私奔的海中仙女,以钟楼象征的无限时间战胜了龙母拥有的无垠大海。在岛民不断的讲述中,绿眼睛的女子逐渐与钟楼合二为一,成为流动不居的大海与时间的化身。她如大海一般丰饶美丽,也如大海一般变幻莫测。她的报时歌声既提示了生命的流逝,也凝聚了岛屿的共同记忆。她是靠海而生的岛民们恐惧与希冀的复杂投射,在世代情感的沉淀中幻化成珠。

海洋环境不仅参与了岛屿习俗的建构,也塑造了岛屿的文化人格。四面环海的岛屿既是封闭的,也是开放的。岛民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能涉过危险的风浪去寻找机遇,而外来者也可乘舟驾楫进入岛屿探索奇迹。龚万莹笔下岛屿的原型鼓浪屿及其多元融合的文化特质,就是这种闽南海洋文化与移民传统的典型体现。在不断征服未知海域与接纳异质文化的过程中,岛民们炼就了坚韧拼搏的品格与开放包容的胸襟。

旅游业的兴起与外来者的涌入虽然改变了岛屿的传统栖居环境,但也赋予岛屿重焕新生的契机。《大厝雨暝》中为台风所毁损的华侨古厝在重修后,变为半商铺半住宅的活态遗产,既为外来者提供了贸易场所与生计来源,也为原主人留下了居住空间与家园记忆,成为书中外来商业景观与本土传统民居互惠共栖的绝妙典型;《夜海皇帝鱼》中的单亲妈妈阿霞为了生计,经营过海鲜饭店、咖啡馆和民宿,而她家那栋不断跟随游客需求改换招牌的房子,就像传说中残留半边躯体却仍然充满生机的皇帝鱼一样,在时代的考验与命运的困境中涅槃重生。

在《岛屿的厝》中,混杂的人群虽然携带不同的文化因子,却可以在同一座小岛上相融共生,不断熔铸出新的共同体意识。岛屿文化的多元性与包容性不仅显现在华洋杂糅的闽南古厝、亦中亦洋的番仔婆传说、高鼻金发的混血后裔上,更体现在本岛人与外来者之间从陌生到熟悉,从疏离到亲密的关系中。《出山》中妙香姑婆制作的闽南春卷融合了山海食材与南洋风味,就像小菲的重组家庭,虽然携带着山南海北不同地域的血缘基因与文化记忆,却意外地和谐。“很多东西炖一炖,混一混,也就咽下去了,还很好吃,发出一种互相配搭的香味”;《鲸路》中痛失幼女的鱼丸店老板娘,在决定离岛回乡之际,却意外收获了妙香姑婆等岛民们的关爱和友谊,逐渐从自我封闭的伤痛中走出。

离开与归来是龚万莹小说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岛屿的厝》写出了这座岛屿的前世今生、岛民们的命运交缠,更寄托了离乡者对岛屿的依恋与回望。对于离乡者而言,故土的形象总是矛盾复杂的。故土家园或许曾是其迫切渴望逃离的现实,最终却成了抚慰漂泊心灵的梦中乐土。只不过这样的归乡期待往往为现实落差所击碎。《出山》的结尾,留学归来的小菲蓦地发现自己踏上了一座陌生的岛屿。故乡变作了异乡。儿时记忆的存储之所早已变换了模样,“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岛屿原来应该是什么样子。脑中以为一直在那里的岛屿倾覆了。真正的毁灭不是以断裂的形态消失……真正的毁灭,是一寸一寸改变,心内的心外的,都一同涂抹。”当异乡成为此在的日常,故乡也就成了失落的风景。写作,或许是精神救赎的唯一路径。于是,龚万莹以《岛屿的厝》为读者,也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永不陷落的故乡岛屿。虽时移世易,人随境迁,但在龚万莹的文学记忆中,南来的风依然温热潮湿。

当下,面对越来越同质化的都市景观与缺乏在地感的生命处境,诸多青年作家们开始向故土家园寻找生命灵性的情感归属,这或许是新的文学寻根热的滥觞。龚万莹的岛屿书写,既浸润了个体对地域文化特质的深度感悟,也不乏对生死爱欲等人类普遍境况的洞察与沉思。这部充满闽南风情与海洋气息的小说新作,既面向具体的地域,又超越了地域性。岛屿的“厝”,象征着至高至美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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