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五年，混沌着喜欢高山。
仰望过那些触不可及的顶峰，也会在小酒桌上听闻那些群星闪耀的姓名和他们的逸闻趣事。
但就像普通老百姓路过酒馆，驻足听了一嘴说书人的只言片语，他们停留在脑海深邃不见的地方，他们化为了一片混沌，却又无形中引领了我人生的方向：
去山里吧，去海里吧，去他妈的北京户口，去过一种反叛的生活。
感谢在喜欢上登山的十五年后，看到了这本书，那些碎片串了起来，那些名字生动起来，疑问得到解答，混沌开始纯粹。
作为山鹰社万千小透明的一员，我在手臂上纹了一只鹰。设计图案时，脑海里的画面，是一只不受束缚的雄鹰在幺妹峰前翱翔，在翻腾的云海间穿行。
为什么是幺妹峰，因为我刚刚知道登山的时候，严冬冬上了幺妹峰，名声大噪。清华山野好像也跟着扬眉吐气起来。有一次活动完在北大南门喝酒，山野队长赵兴政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严冬冬带他爬山的故事。细节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就记住了严冬冬是个无所不能的大神，记住了原来四川家乡的四姑娘山不只是景区，而是登山攀冰胜地，记住了赵说“四姑娘山大峰，穿拖鞋就去了”。
后来我气喘吁吁爬上了大峰、二峰，登顶时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是大神啊，翻垭口我腿都打颤了，他们拖鞋就上来了。
严冬冬，周鹏，曾山，孙斌，那时候，他们是前辈，是神一般的存在，而神只有姓名与传说。直到在书里，我看到了他们的血肉之躯。
原来严冬冬是一个臭袜子臭到清华出名的人，是一个胆子小到做噩梦会尖叫到吼醒一个帐篷的人，是一个协调性和平衡感差到可能不太适合登山的人。某种意义上，神跌落神坛，另外一种意义上，他们真的成神。
书里有一段话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严冬冬对周鹏说，身边所有人都把自己当作天才和神童，他自己根本不这么想。他之所以能成为高考状元和英语学霸，完全是自己努力与刻苦的结果。比如大家只看到他的英语成绩与词汇量，却从未注意到他彻夜不眠地学习，在高中时期就背下了电子词典里所有的英文单词。
看完书里严冬冬的故事就会发现，冬冬也是用这样的刻苦在践行着阿式攀登。考上清北的好学生，不刻苦是不可能的，但能如此纯粹地把刻苦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又比常人更难一些。不提要放弃光鲜的身份与前景，光是面对天生条件就“输在起跑线上”的劣势，用不顾一切的付出去弥补，这纯粹的热爱就足以让他成为掌管理想主义的神。
除了严冬冬，传说中的大神们纷纷都有血有肉地鲜活起来。刘喜男面对的嬉皮士生活理想与现实生存的挣扎，最严谨的伍鹏在婆缪峰上最后的疯狂，Stanley倔强地抵抗着父母对登山理想的干涉，却又在想起算命师的预言而堕入“恐惧的回廊”。
都怪作者对他们如此鲜活地刻画还原，虽然知道他们会永远留在山上，但看到那一刻时，我依然哭得不能自已。从此，他们不再是耶稣受难——神们理所应当的殉难与复活剧本，他们也不是历史上的英雄——如流星般留下名字生平与一句话总结。
他们是伙伴，一同坐在岩馆的垫子上，坐在摇摇晃晃进山的破车上，坐在徐老幺的院坝里，坐在下山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小饭馆里。从此他们在记忆里留下了影像，总希望在成都，在白河，在日隆，在阳朔，寻找他们残留的痕迹。当然他们也会更加清晰地指引我坚定地选择“去他妈的”人生方向，在拥抱理想主义的路径上欢快地小跑起来，只给那些所谓的光鲜和遗憾留下坚定的一根中指。
相信2010年前开始爬山的中国户外人，都有“四姑娘山”情结。曾经在小五台上，在黄草梁上，那些安静空旷的山林里，都能听到户外登山者们在讲着对四姑娘山的向往。
我的四姑娘山启蒙是严冬冬的幺妹，是赵兴政口中拖鞋就能上的大峰，去川西爬山成了回四川工作的重要理由。还有另外一位年愈六十的朋友，为了爬四姑娘山选择到川大工作，还没入职就先着急地约我爬山。以六十五岁高龄登上大峰后兴奋地像个小孩，马上给北京户外圈朋友发照片，“哥们儿我登上四姑娘山了！”
中国有那么多的高山，那么多的徒步线，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四姑娘山成了一种共同的情结。在书中看到，四姑娘山甚至在上世纪80年代前都未曾拥有姓名，但现在打开百度搜索“幺妹峰”，幺妹的登顶人员名单几乎串起了中国自由攀登的历史。而这些顶尖的自由攀登者们，一次又一次轰动了民间登山界，他们的故事在户外爱好者中口口相传，历经20年让四姑娘山从籍籍无名的川西雪山变成了中国户外人的共同信仰。
我很喜欢作者的写法，用成都市第一次拍到雪山照片开始，串联起四姑娘山的攀登故事。2008年成都人还在争论第一张城市雪山照片里，是贡嘎还是大雪塘，一年后严冬冬周鹏登顶幺妹峰开始了自由之魂的时代。而13年后，成都已经把“雪山下的公园城市”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城市招牌，而阿楚&小刘、小牦牛&逍童两组年轻人相隔不到72小时相继登顶幺妹，中国自由攀登又迎来了新的时代。
就如作者写到：
过去二十年来，幺妹峰与登山者彼此成就：一代代自由攀登者因幺妹峰而一战成名，从此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自由攀登者的故事也融入进四姑娘山历史的一部分，进而塑造着这座山峰的文化形态。
他们共同塑造的不仅是四姑娘山的文化，也是自由攀登的文化。正如书中对白河攀岩社区形成始末的介绍，对阳朔攀岩文化的呈现。都让浸润在这些文化中的户外人找到了起源。以这样的心情再看书里的人物，不仅仅是一个个真性情的理想主义者，不仅仅是一些引人入胜的惊险故事，又对他们有了大神以外更进一步的尊敬。感谢他们对攀登文化的付出，全国各地的开线，白河基地数十年的维护，曾山和李宗利等建立登山学校培育一波又一波的向导和登山技术……种种如此，庇荫了当时如小白一样走进山里的我们。
特别在当下，户外热潮之下，一波波走进山里，寻求新奇体验的年轻人，可能更应该看看这本书。为今日卷入的这波盛世狂潮找一找源头，想一想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受苦，为什么要走进山野里。
对，为什么要登山？
我已经很久不怎么登山了，在户外火爆的这几年。想进山，又在筹划进山的途中退却。
想登山是明确的，去哪里却是迷茫。A区域最近很火，应该去看看；B线是经典徒步线，必须要走；C山这个成就不刷过不去吧……好像登山变成了朋友圈的社交货币，挂在社交主页的勋章。就算去到山里，也觉得好像少了一点意思，路上会热衷聊又有了什么新装备品牌，哪家的材质又如何升级了，还没走到山顶，就要担忧天气不好能不能出片，朋友圈的文案要如何写……登山变成了一种融入主流休闲生活的方式，但好像又成为了一种负担。
读这本书的时候，好像也回到了刚开始登山的年代。睡袋、帐篷、冲锋衣都可以从社团借，买双国产防水登山鞋已经非常了不得，路餐是西苑买回来晒干的饼就着一根黄瓜啃，任何山都可以直接冲，反正都没有听过，也都没有去过。
那时候登山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看完这书以后，再回想这些自由攀登者，他们为什么登山？我也不知道。到书的最后，看完小牦牛的故事，看了低调到只有寥寥几笔介绍的何浪和刘洋，再从照片中回顾严冬冬、周鹏、三蓬、阿左、昊昕、Stanley一张张面孔，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为什么要登山？什么都不为。
人生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一定要问为什么呢？我想登山了，这已经足够。
看到全书最后一张照片，阿楚和小刘笑着眺望镜头前的群山，我也笑了。笑自己的痴傻，竟然在登山这件事情上，还要给自己套一个世俗的紧箍。
谢谢本书，让我找到了登山的答案，也是人生的答案。
十月，长坪沟里的叶子黄了，该出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