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岳——让我们生出谦恭之心
书的收尾讲述了马洛里攀登珠峰的历史进程,后半部分所描述的每一个迹象都像是谶语,昭示着结局,马洛里和欧文最终消失在了雾霭之中,从此便是百年。书里提到1999年5月,马洛里失踪75年之后找到了他的遗体,而在百年后的2024年9月,登山家找到了欧文的遗体。这跨越百年的谜题至今也并未解开,他们到底有没有登顶珠峰,是否可以将人类登顶珠峰的时间线往前回溯几十年,无人可知,但答案我想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马洛里和欧文已经成为人类登山历史进程中无人能及的璀璨传说和精神图腾,意义已经远大于真相。
在被问到为什么要返回珠峰,马洛里曾经说出那个著名的,在登山爱好者中广为流传的那句话:“因为山就在那里”
诚如麦克法伦所说:“大山真正的恩惠,不在于提供挑战和竞争,供人征服或占有,而在于赐予我们更柔软却远远更为强大的东西。”
在大山里,我常有种奇异的感觉,大山危险又致命的吸引人,她包围我、接纳我、治愈我、包容我,让我们对神奇事物变得敏锐,人的视野不在局限于办公位和生活圈那一方小天地,不在受困于生活的琐碎和起起伏伏的情绪。而更吸引你的是巨大的力量和恒久的时间,大自然风云诡谲、广阔浩瀚,美丽而危险,让人生出谦恭之心。苏格兰作家娜恩·谢泼德建议:“我们应该试图“走进”而不是“爬上”高山,山口可以和山峰一样了不起,以朝圣的方式走进荒野也比征服荒野更可取。“
或许大多数人都是喜欢山的美景,这是登山的驱动力之一,山带给人的体验当然不只是美好壮阔,它危机四伏,充满肃杀之气。
麦克法伦这样描述高原雪山的致命:“这下有东西掉了出来,涌进嘴里,被他吐到雪地上。原来是一大块咽喉组织,因冻伤而坏死。”我当时都不自觉喉咙一紧。“一股震颤自臀部起,直蹿到腹股沟和大腿,很快我的整个腹部都被一团嗡嗡作响、七上八下的恐惧包围了,我感觉这片空间既辽阔又恶意涌动,仿佛正在把我吸进去,直拉进它的虚无之中。”这种非常具象的恐惧也向我袭来,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险境,但我为数不多的登山体验中,在海拔三千多米,忽然天降冰雪,那雪花仿佛是利刃,风挂在脸上生疼,那时天已经快速转黑,山上除了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整个山体间还发出空灵的轰隆声的时候,想到当时的情景也确实有些后怕,在看到这段时,我也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敬畏自然是永恒的指引,没有谨慎,勇气和力量就一无是处。
此行去了川西之后深刻体会到古时蜀道之艰难,“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一座座山体竖起了一道道天然屏障,天堑和天壑横亘在横断山系,高海拔带来的不光是震撼的美景,还有高反。“我们凝望着、解读着、梦想着和渴望着的山,并不是我们真正攀登的山。我们攀登的山坚硬陡峭,布满尖利的岩石和冰冷的霜雪;那里有极端的寒冷,还有从高处俯视产生的晕眩,它是如此真实可感,让你胃痛、腹泻;那里有高血压、恶心和冻伤;那里也有难以言说的美。”
攀登是一种意义上的时间穿梭——侵蚀-抬升
如果把山峰看作大自然惊人的力量在无尽光阴里缓慢劳作的丰碑,我们的想象力便会充满敬畏。
——莱斯利·斯蒂芬,1871年 Leslie stephen
我爬山的时候似乎很少观察岩石、沟壑,土堆、冰川、流水,但一想到“山是地质年代极其缓慢的浪,山的形成事实上是一场缓慢而持久的地质对抗的结果。” ,我只觉得山岳神奇而令人敬畏,阿尔卑斯山驮着意大利的亚得里亚板块挤进欧亚板块后形成,如今最低的那些山脉反而是最古老的,因为要销蚀它们,侵蚀作用需要时间。乌拉尔山脉磨钝削低的山脊就说明它年代久远,苏格兰圆润的凯恩戈姆山也是如此。而世界之巅喜马拉雅山反而是地球上最年轻的山脉之一,六千五百万年前才形成。
人类的历史在这浩瀚的宇宙之中,历史长河之中,多么微不足道而短暂。
我喜欢念念远山的关于石头的章节,这一章节启发了那些我忽视的细节,他在讲述地质科学的发展史,我觉得以后爬山可以看看石头,观察当下地表正在发生的地质变化过程,推断地球的历史,这应该也很有趣。
他这样描述水蚀地貌,“水一旦找到一条路径,就会不停地加深它——冲走小的岩石颗粒,小颗粒又撞松其他颗粒,直到切割出小槽,小槽变成沟渠,沟渠变成溪流的河道。”大山的种种地貌和自然现象,帮助我们认识微观和宏观的世界,感受时间和空间的飞速扩张,天气的瞬息万变。看完后,我有体悟到一点点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魅力,教会人们怎样像读一本历史书一样读懂风景:读懂它所记下的过去。你知道冰川在一点点位移,山体不是一成不变,我们只能看到相对静止的山脉、冰川和海洋,仅仅是因为我们短暂的生命所致。
詹姆斯·赫顿在地球论中提到:“我们如今居住的地球,只是一系列不计其数的轮回中的瞬息剪影;山脉海岸看似永恒,实则只是我们自己短暂寿命造成的幻觉。如果我们可以活上亿万年,不仅能看到文明的没落,还能目睹地表面貌的彻底重构。我们会看到山脉受侵蚀变成平原,也会看到新的大陆在海底形成。从大陆上被侵蚀下来的碎砾躺在海底沉积层里,地心放热,慢慢将其岩化,即变成石头,又经过千百万年,石头被抬升上来,产生新的大陆和新的山脉。正因如此,赫顿说,山顶岩石中嵌着的贝壳不是大洪水冲上来的,而是由耐心且永不停歇的地质运动从海底抬升到山顶的。“
是啊,“看山也是“勘”山——是想象它们的过去“,爬山,是与漫长的时间对话。
“谁能不崇拜让这些山脉升起的伟力,谁又能不更崇拜打破、迁移乃至夷平这整个巨构所必需的无穷岁月呢?”
人呐,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们算什么,像三体说的那样,我们都是虫子。
走进山里,认识自己重塑自己
有时候我觉得爬山的过程也是痛苦自渡的过程,爬完山我总有重获新生的感觉,酣畅淋漓,爬山过程只想着往上,无暇顾及其他,爬山的过程有时候和写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书写疗愈,有时候当痛苦得以表达,感受会好很多。
我记得在小乔大世界关于乔格里峰登山的视频里有句话:“登山运动会流行,我想,是因为它满足了更深的情感需要,登山有开始,有过程,有结束,它有一个无比明确的目标——到达顶峰,它不像现代生活中,很多事情变得越来越模糊和困惑,它不仅是对自己身体的探索,它也是古老的、本能的,真是的心灵体验。当你历尽艰辛,最终站在顶峰的时候,眼前出现的那一片壮美的自然的时候,你所获得的满足感让你相信,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在山巅能找到独处的幽僻,“山峰重塑着我们对自己的认识,重塑着我们内心的风景。遥远的山地世界——它的艰险、美丽赋予我们一种珍贵的视角,来审视生活中最为熟稔、标识清晰的领地。”
从某种角度,山峰更成为一种努力与回报的世俗象征,到达山顶,你能感受到乔治济慈说的“新天地扑面而来“,你方能感受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义。
当然,看到山最美丽一面,需要山神的眷顾。
这本书,是我词汇和表达的积累
比如作者描述雪山“顶峰云层吞吐,有一瞬间仿佛山体在慢慢朝我倾倒下来。”,我仿佛有种雪山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我看到贡嘎时就有这种强烈的压迫感。
“山脉天然是弧形的,像波浪一样被塑造排列。它们是石头波浪——“蓝色山脉沉默的波浪”,而不是水的波浪。
我真的很难想出蓝色山脉沉默的波浪这样的表达。
“望向冰隙深处,你可以看到冰川的截面,那是多彩的冰层——靠近冰川表面的是白色,向下转变成深深浅浅的钴蓝和佛青,有些地方还有海绿色。这些大冰隙底部的冰层则由几个世纪之前落下的雪构成。”
“肮脏的白雪如何在更深处变了质地,颜色也转为一种半透明的蓝色;如果光从不同的角度射进去,还会变成深绿”
对冰隙的描写,致命的美,泛着幽蓝的光。
“两峰海拔都超过四千米,由一道城垛般的狭长山岭连接,这些山丘像冰雪岩石质地的冰冻海浪,有数千英尺之高——一场被地质力量终止的海啸。”
将山脉比作“忽然冻住的海啸“,带来强烈的世界震撼。
“雪地上的脚印表明,上次降雪之后,自然界的交通十分繁忙:兔子和野兔当然不会少,它们的黑色粪便像疏疏落落的句号,给白雪添上句读;也有鹿,一枚枚蹄印轮廓分明,好似点心模子;还有鸟儿,在雪地上留下成串楔形文字。”
非常生动形象的表达,我甚至去查了下楔形文字长什么样。
“高处有一个作用:它可以让你看得更远。从苏格兰西海岸的山顶上可以眺望大西洋,看到地球的弧度,瞧着海平线深色的边缘在两端偏折下去。从高加索山脉的厄尔布鲁士山顶,向西可以观望黑海,向东则可以看到里海。站在瑞士境内的阿尔卑斯山上,说起整个世界,你开始高谈阔论,地形单元从郡县突然转变为国度:意大利在我左边,瑞士在右边,正前方是法国。真的,只要天气晴朗,唯一能限制你看得多远的只有你的视力。否则你完全可以拥有卫星般的视野,将天下一览无遗,成为一个无所不见的“我”——看着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所谓“广阔的、包容万象的视觉空间”,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这样的感受永难忘怀。“
好想去苏格兰,去厄尔布鲁士,去库斯科看马丘比丘,去乞力马扎罗山眺望,去看广阔、包罗万象的山。
新的一年,向山举目。
“要好好了解一处风景地貌,你必须亲临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