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人》这是一本非常好读的书,是口述传记。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读不下去的,但是这书你一看就栽进去了,读的停不下来,这三天我真的是一有时间就把书拿起来读,特有味儿。
杨苡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家族人太多了,所以开篇是对家族成员做了一个概述:祖父、父亲、娘、母亲、哥哥、姐姐,她一直说自己的家和巴金笔下《家》中的大家庭像极了,她从小就希望逃离那个环境。
过去的大家庭生活,规矩特别多。讲规矩,其实就是讲等级。
杨苡的父亲是杨毓璋,曾在日本留过学,在沈阳做过电话电报局的局长,后成为了天津中国银行的行长,谁想到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候得了一场风寒,病情越来越重而后不幸去世。杨苡父亲去世时,她的母亲还非常年轻,才二十四五岁。在那个年代,他的父亲是有三个夫人的。正妻是扬州的大小姐,是旧式的包办婚姻,当时还裹得是小脚,每天啊就打打麻将,按规矩,杨苡要喊其“娘”。第二任夫人就是杨苡的母亲,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了,就为了供那唯一的弟弟读书,卖给杨家做妾,进杨家时才十五岁,外人喊“大姨太”,而她一辈子都想摆脱姨太太的身份。第三任是二姨太,十四岁进杨家,原来是丫头,也是别人为了巴结差事送给杨家的。
杨苡,本名杨静如,1919年出生于天津,正好是五四运动爆发的那年,刚出生几个月父亲就去世了,父亲留下几十万遗产,家里人都靠利息当生活费,没想到后来的杨家就一直走下坡路。因为出生的”恰逢其时“,杨苡此后便背上了“妨父”的恶名,在家里是地位最低的。有鸡吃的时候,鸡腿和鸡胸肉都给哥哥姐姐,自己只有吃鸡皮的份,经常吃不饱。在杨苡十来岁的时候,家里的一大笔钱(二三十万)因为七叔贩私盐搞没了,只能把大宅给卖了,日子更加不好过。

哥哥杨宪益,大杨苡五岁,是杨家的“小皇帝”。在家什么都有人伺候,真正意义上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什么买什么,家里人都围着他转。虽然生母是杨苡的母亲,但生下来就被“娘”——大太太抱走了。自己的母亲在人前喊他都是要喊小少爷的,甚至连合照也不能有一张。但杨宪益一直是个好哥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给杨苡,她也毫不避讳的谈自己依赖哥哥、崇拜哥哥,1934年杨宪益出国留学,也是著名的翻译家。

姐姐杨敏如,大杨苡三岁,她和母亲是最亲的。急性子,脾气大,很要强,也会读书,她喜欢古典文学,考上了燕京大学读中文系。家里的大事基本都有姐姐出面参与,虽然总是管着妹妹,姐妹之间偶尔也会互相抬杠,但关系还是很亲的。和罗沛霖自由恋爱,情投意合,当时两个人一个在北平读书,一个在上海读书,前期一直通过书信来往,1941年在重庆结婚。罗沛霖1953年在北京工作,他们便一起搬去了北京。
和杨苡最亲近的下人是来凤,是一个从南方买来的丫头,十多岁就开始在杨家做事了。杨苡经常吃不饱肚子嘛,来凤就总是偷偷的给她拿东西吃。还伺候她上学,带她去看评剧、看戏法。但来凤的人生啊,也是一出悲剧。在十三岁那年被杨家做饭的二师傅强暴,霸占了她好几年,来凤自己还小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跟人说,到后面怀孕了都不知道,在厨房血淋淋的把孩子生了下来,月子还没做就被送走了。杨苡的母亲是善良的,一直放心不下,有偷偷关照她,来凤后来活到了九十多岁。

杨苡八岁开始上学,读的是中西女校。现在看来,学校是妥妥的贵族学校,环境自然没得说。一学期八十几大洋,当时一个女佣人的工资才2元钱,你想想,这学费是有多贵啊,能上得起这个学校的人都是生于什么样的家庭?上下学都有车接送,小汽车、马车、黄包车,五花八门的。虽然大部分学生家里都是有钱有势的,但极少有人显摆,或展现出高人一等,这在他们看来都是没教养的行为。女生之间的友谊非常紧密,人人都是姐妹,高年级的是大姐姐,她们照顾并帮助低年级的小妹妹。上学可有意思了,学钢琴、演话剧、唱歌、体育、初中开始中英文授课:数学、物理、化学、古希腊史、文学、国文课、宗教课、家政课、心理课。当然,在当时女校最重要的目标其实还是培养淑女,将来做一个好太太。

母亲对杨苡的管教是非常严格的,哪也不许去,她从来不敢反抗母亲,越是管着,她越是苦闷。在这团苦闷中,她开始写信给巴金,也从而认识了巴金的亲哥哥李尧林——“大李先生”。他们开始通信,偶尔一起散个步,从没一起看过电影却经常在电影院“偶遇”,他们谈电影,谈音乐,谈名著,谈人生。杨苡总是在房间故意把留声机的音乐放的很大,她知道,大李先生每天在那个时间段经过,她希望他知道是她在等他。每次收到大李先生的信她都很开心,是那种翻了倍的兴奋。大李先生拉小提琴,听古典音乐,爱逛书店,溜冰厉害,简直酷极了。但大李先生其实一直生活得很清贫,家里负担重,天冷时连一件大衣都买不起。在杨苡去昆明读书时,大李先生送了她一盒手绢,六元钱一盒,真的很贵了,当时巧克力才卖一元钱:“虽然离别就在眼前,但是相信不久我们就会见面的,希望我们见面时都比现在健壮。”
谁知,这一别就是永远。
到昆明之后杨苡还保持跟大李先生通信,什么事都跟他说,上了什么课啦,去哪儿玩了,但两人却从未互相表达过喜欢。她崇拜他,仰视他。她说,因为自己的父亲去世很早,一直没父爱,大概也要找什么人来填补吧?大李先生大她十几岁,自己父亲也比母亲大十几岁,她想象的婚姻中,模模糊糊的,就是这样,觉得未来的丈夫应该比自己大很多。她不承认那是爱情,他们手都没牵过,可所有人知道她在等大李先生来昆明。盼啊盼,好不容易等到大李先生买了船票,结果突然不来了,这也成为此后杨苡心中最大的结:为什么要把买好的船票退掉?

在联大的时候赵瑞蕻一直在追她,去哪儿都跟着她,上课也一起,吃饭也跟着,反正就是一直粘着,后来他们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学上到一半,杨苡突然怀孕了。之后就是奉子成婚,一切从简,没婚礼,没婚宴。而后中断了学业,成为了现在所称的“家庭主妇”,在这段期间,杨苡一直是郁郁寡欢的,怎么开心得起来呢?她才二十多岁,她没有等到心爱的人,却稀里糊涂结了婚生了子,停了学,每天还要担心炸弹什么时候会落在头上,丈夫甚至不愿意她和别人接触,出门的时候,还会把门锁上,赵瑞蕻在外任课,她却锁在家中带孩子。他觉得,结了婚的女人天生就该什么都会的。
在崩溃的边缘,她把所有的情绪,委屈发泄出来写给大李先生。她说,我最听你的话。好像是怪大李先生,因为是他劝她接受赵瑞蕻的。但这封信些许是惹怒了大李先生吧,从此他们再没有联系。烦闷时,杨苡也想过:大李先生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年纪大,身体又不好,还穷,对我来说不合适?他以为我是什么也不懂的娇小姐,不能跟他一起过清贫的生活?为什么退了船票不来昆明?很多年后,她问巴金先生:大李先生究竟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巴金答:是有一个的,是个富家小姐,大李先生多半是因为自己的情况,没有接受。
杨苡怀孕后,母亲一直不放心她,让她回重庆。寄了一千元钱过来让她买机票,结果这钱到了丈夫赵瑞蕻手里,甚至都没跟她说,就花掉了。在那个年代,一千块啊,是多大的钱,就不声不响的没了。好在,母亲还是想方设法帮杨苡买到了机票,回到重庆后有家人照应,生活好了很多。她的母亲没读过多少书,但一直坚信读书有出息,坚持让杨苡回去读书,说怎么样也不能放弃学业,孩子我给你带,其他的你不要管,你回去念书。
1943年杨苡在中大借读,外文系,读大四。中大毕业后去了一所中学教书,当时是接近抗战尾声的时候,条件也比较艰苦,平时大家连鸡蛋都吃不着啊,都在过苦日子。
每读完一节,就唏嘘不已。很多人不是疯了就是自杀了,受限于时代,受困于封建礼教。细细读来,每个人物都是时代下的悲剧。读到一本鲜活的传记,你甚至能触碰到历史的温度,会为那些人和事感慨惋惜,他们的人生是在哪刻有了转折点?放在现在,他们会不会做不同的选择?书中的百年,完全打破了我对过去固有的想象,穷人的日子苦我们有概念,也常听老人说,而富人在那个时代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它是慢慢瓦解与消亡的封建,在另一方面又是进步的、鼎盛的、痛苦的、凄凉的。当时的年轻人呀都向往延安,是向往美好的生活,和平的世界。说多了,渐渐的成为了一个梦,一个念想。

大李先生的死,是让人非常感伤的。好不容易熬到抗战胜利,能看到希望了。他得了肋膜炎,没钱啊,治不起,拖成了肺结核。还是巴金使劲劝他把他劝进医院的,结果住进去第二天人就没了。杨苡收到信,不吃不喝哭了三天。大李先生的学生曾问他:都说你和杨静如好,有这回事吗?大李先生笑着说,她和我赌气哩,一赌气就和别人结婚了。
想到这,她更难过了。她多想把过去没问的话痛痛快快的讲出来。赵瑞蕻不高兴,气着说:“我死了你也不会这么哭!”杨苡曾在采访中自己说过,和赵瑞蕻志同道不和,“志同”是对翻译、文学有兴趣,“道不合“,不仅仅是翻译方法、诗歌喜好不同,是性格、教养都差得蛮远的。她当然也想过离婚,但怕离婚对孩子不好,后来又有了二胎,离婚更不可能了。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余斌在书的最后说,杨苡不接受三从四德,但在家里还是维持着男主外女主内那一套。在家中,客厅里最大的一张书桌是赵先生专用,杨苡并没有伍尔夫所说的“一间自己的房间”,而她似乎也不在乎。她不钻牛角尖,心态也很好。
这本书非常的珍贵和难得,一个百岁老人,见证了无数的人与事,穿过了时代的洪水,还有这样惊人的记忆力,并能如此清晰有逻辑的表达,每个细节都能娓娓道来,非常健谈。她说这本书不是为了出版,就是一种“玩法”,make the most of everyday。沈从文和巴金都是她翻译道路的引路人,他们知道杨苡有才,英文底子好,鼓励她去翻译去写作,她翻译的首部作品是《呼啸山庄》,作为我国为数不多的女性翻译家,她翻译了一本又一本的优秀著作,文字优美,很有意境。她的母亲曾是最支持她念书的人,若是知道,一定很为她感到骄傲吧。
杨苡的母亲在1992年去世,丈夫赵瑞蕻1999年去世,师友巴金2005年去世,哥哥杨宪益2009年去世,姐姐杨敏如2017年去世。
2023年1月27日杨苡去世。
真的是,百年沧桑如梦游。
花了三天的时间读完这本书,看完舅舅不能释怀,,又花了两天的时间来写,原文写在《偷时间的巫师》公众号上,欢迎大家去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