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通过数学这个现实世界的底层逻辑去设想世界的存在,看上去就非常像一个概念化的赛伯朋克题材。
它的一个进一步激发读者兴趣的技巧之处在于,科幻常见的推演,或者说由此及彼的超展开。它还通过这个设定揭示了另一种以完全不同数学逻辑展开的某个“远侧世界”的存在,让它蜕变成一个第三类接触题材(某种形式的)。然后戛然止步,保存了神秘感,保持了陌生化。
相较而言,《闪光》的续作《暗整数》就更像是个基于同设定的商业化应用,拍成电影,可能会呈现更多视觉效果,但设定和剧情上没有太多变数或不可预测性,说是狗尾续貂也不为过。
通过一个底层逻辑,去构建世界,这样的世界不计其数,众多魔法世界便属于此例,地海、安珀、赞斯……但去解释这个我们自身生存的现实世界的存在,则少之又少。因为你很难保证读者能体验到你展示的这个真实世界的“写实感”,而《闪光》的“数学”是个类似于真理的common sense——大概可以这么说吧,通过这个切入点,特别是对于有数学专业背景的作者来进行这项操作,提供了额外的可信度。
世界太大,所以你很难去捕捉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common sense去验证它的存在;但你将这个世界缩小,缩小至你所熟知的领域、范围,也许你仍大有可为。
就像在《水晶之夜》里,你在水晶里创造的那个世界,他们同样可以创造另一个类似的世界——《环形废墟》《盗梦空间》《异次元骇客》……在赛伯朋克题材或类似作品种,这样的构想或应用绝不新鲜;在美剧《恐怖大师》某一集里(S208,Valerie on the Stairs),就有这么一个限定的“作者宇宙”,我摘录能找到的剧情介绍如下(注意:简介没剧透、但后面这段有)——
身为作家的Rob Hanisee遇到一桩奇怪的事。那就是美丽、迷人、充满神秘色彩的Valerie,她可能就是Rob一直在寻找的女神而或许更多的是未知的黑暗力量。从此,Bob的生活和其笔下的小说充满着血腥与死亡。 一位失败的写作者提供了一笔钱,给那些从未公开出版过小说的小说家们提供免费食宿,直到他们的小说正式出版。男主角因为前任房客自杀,得以住进了这个地方。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房子是个鬼屋,不断有敲门声但门外却空无一人,墙壁发出诡异的声音,关着的门自动打开,楼梯上坐着哭泣的女人以及头上长角的地狱魔王。他们都是这些抑郁不得志的作家们笔下的人物,活了过来。为了自由,从书里蹦出来,杀了那些作家。
作家笔下的怪物从书里蹦出来,似乎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设定,但在故事的最后,却有一个有趣的超展开,揭示了关于作家的秘密:
作家也只不过是另一部作品里的角色。
对于创作者来说,这可能是最能让人感同身受的噩梦、元叙事指向的终极可能性,就像,我们这个世界及这个宇宙间发生的一切,也可能仅仅只是某个沉默星体投射的全息录象投影。
《学习成为我》首发于1990年7月,四个月后,木城雪户的《铳梦》开始连载(《攻壳机动队》则于同月结束连载)。《铳梦》第一阶段的故事在发生东京地铁沙林事件的1995年3月结束;同年,《学习成为我》日译版获得日本早川书房《科幻杂志》读者投票奖最佳翻译类短篇小说。
在《铳梦》第一阶段的大揭秘中,收录于第九卷中的“芯片人”名场面被揭示。虽然不见得就是致敬,但与《学习成为我》的设定可谓异曲同工。


在《铳梦》的世界观中,涉及了不少统一被拆分而对立的设定,例如故事的舞台,太空电梯的上下两座城市分别以Zalem和Jeru称之,它们就曾经是一个整体——以耶路沙冷(Jeruzalem)分而命之,服务于宇宙移民计划,却最终一座成了敌托邦之城,另一座成了废土之城;而与Zalem人除了脑袋、身体其它部分都是原装对应的,则是除了脑袋其它都是义体的女主(类似于1989年开始连载的《攻壳机动队》中草薙素子最初的设定)。
除了脑袋,整个身体全都换新的思路,同样也是格雷格·伊根后面这篇《恰如其分的爱》的设定——出事故的老公,新的身体在克隆中,而保存下来的脑袋则在妻子的子宫中度过等待时间——但相较于之前提到作品的哲学思辨,《恰如其分的爱》更偏向于伦理讨论。
1999年的高考作文命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让《科幻世界》杂志迎来了另一春,在本辑中,《学习成为我》《恰如其分的爱》《亲密》都不外乎属于此类讨论范畴:硬件的改变是否能改变一个人;而本辑中的另一类,则拓展到“软件”的改变是否能改变一个人,比如《游离之境》,或本篇《植入的公理》,而《闪光》《祈祷之海》实际上也包含着类似的点。
《植入的公理》作为一个复仇故事,主角通过植入能改变情绪或者性格的植入物,来对自己进行心理建设,以便无愧于使用暴力的手段去进行内心的平复……最后读者却发现,原来这么个复仇故事,也许最终变成了一个汉尼拔式的前传故事。
是什么驱使一个人做出他们认为是“必然”的决定的,周围的环境,还是身体内部的生化反应?或者我们只是想去确认,在某个坐标体系内,我们作为个体的独特延续性,就像查理·考夫曼编剧的电影《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里所描述的命题:两个人如果都失去了原来的记忆,他们是否还能一见钟情?
相较于常见的虚拟现实题材,于2007年播出的矶光雄的原创科幻动画剧集《电脑线圈》是少见的以增强现实(AR)为设定的作品。
在后宫崎勤事件时代背景下创作出《攻壳机动队》的士郎正宗曾说:“我想科幻类作品有必要创作一些全新的类型。并非未来都是世纪末的那种孤立无助与彷徨不安的感觉,而应该是崭新的、更有希望的才对。”,我觉得《电脑线圈》就符合这个标准。
该剧通过一个主要设定“伊利加尔”(illegal)——简单地说,就是某种形式的“电脑病毒”,具象化的电脑病毒,通过这样的illegal,各种各样的illegal和主角们的互动,展开了一个妙趣横生的世界观。
这样的illegal,它可能就单纯感染电子宠物,它也可能是鱼形的,或长的像长颈龙……在《电脑线圈》第12话“大智、长毛”中,它(们)像胡须一样长在胡须原本该长的位置,只是不分男女老少,感染了所有人,就像《水晶之夜》里的设定,这些来自虚拟世界的“小小人”,它们以人为神,还发展出了文明,甚至造出了核弹!





在该集的最后,跟小说《水晶之夜》中的“文明出走”设定类似,“胡子文明”也自行消失、 不知去向,但给人类留下了一些讯息:
我们决定出发去寻找真正的约束之地。
日裔英国小说家石黑一雄的《别让我走》改编过日剧,今年似乎还有美剧改编计划(不过感觉因为工会罢工、比较悬),但可能多数人知道它,还是它最初改编的同名电影。
电影《机械姬》《湮灭》的导演亚历克斯·加兰参与编剧的电影版,影片在开场就向我们展示了这么一个错列历史世界观的存在:
“1952年医学出现重大突破,医生终于能治愈过去的绝症,到了1967年,平均寿命已突破一百岁。”
“医学突破”是指什么呢?就是克隆人,然后移用他们的器官。在《恰如其分的爱》里,为了移植大脑,培育出来的克隆体,预先经过子宫内干预,阻碍大脑发育,只让它具备生命存活的维生基本功能,一个脑损伤的“孩子”;而在《别让我走》的错列历史里,这些孩子在被当成“器官捐献者”之前,有着常人该有的丰富人生,直到他们身体的某些部分被征用,而他们也必须无私地奉献自己的一切。
《别让我走》不像同类题材的《逃出克隆岛》那样,有着强烈的敌托邦气息,更偏向于乌托邦的感觉,一出有缺憾但无法再心生遗憾的青春文艺片,感觉它甚至都没有过多地探讨伦理,而探讨的是一种自身存在的困惑;《恰如其分的爱》中则直接略过了克隆体的伦理存在,而至于丈夫的“大脑”在妻子子宫中保存,虽然也涉及了伦理,但更多的可能也是妻子同样的“我究竟是如何被置于如今这样的存在的”的困惑。
我究竟是如何被置于如今这样的存在的?是因为世俗的“自由”和“洞见”。
《闪光》是设定,《暗整数》是设定的应用,如果这么比较的话,那么《学习成为我》是设定,而《亲密》是设定的应用;前者,我更喜欢《闪光》,而后者我会更钟意《亲密》。
在这个中短篇集中,包括《亲密》《植入的公理》《恰如其分的爱》《游离之境》等几篇,在我看来,它们属于一个更相近的集合,一个向人类精神内部探索的新浪潮式的作品集合,《闪光》《学习成为我》《水晶之夜》《祈祷之海》其实也不泛新浪潮感觉,区别在于它们并不在设定上模棱两可,过硬的细节或设定的关键细节让它们呈现出非同一般的硬科幻质感。
《学习成为我》呈现的是一个永生的可能性设定,而《亲密》里的意识和身体转换,则让人感觉更倾向于表达的是一种(种)“重生”给人带来的不同影响(相应的感受与选择),前面的《植入的公理》也有类似观感。
新浪潮代表人物J.G.巴拉德,他的《撞车》——要是将它看作某种原初设定,也许《博击俱乐部》就像是基于此的商业应用——他在《撞车》中将支撑现代文明脉动的交通工具融入生殖神话,让它成为进化论的一部分,上演了一出神秘的死亡与重生戏码。这类小说,你事实上不会太想去梳理它们的逻辑、脉络与基理,让它(文字)保持在一种混沌状态,能让你获得最高的愉悦与快感。
《祈祷之海》是通过宗教来源的探究将其具像化,而《游离之境》则是将宗教本身具像化了。
本质上,这是一种拟人化的做法。当然,通常有物拟人,像许多童话,也有人拟物,而《游离之境》可能算是单纯物拟物——把宗教拟为(具象化成)某种形式的引力,从一种虚无之物到另一种虚无之物,于一个后启示录舞台加强其陌生化效果——非常少见地;比较常见的倒是同时使用物拟物(来模拟人类环境)和物拟人(或者说类人拟人)来模拟人类文明的做法。
要说的话,它可能更像是一种类比或通感,打个比方说,一般编辑都不太建议作者写外星人题材作品,因为你要是把一个外星人写的很像人,就会让人觉得缺少惊异感,所以你赋予了外星人或异智慧生命体类人的特征,一定是为了引出、突出另外一些更加奇诡的逻辑或世界观设定,比如小林泰三《风停的时刻》里光帆推进宇宙飞船减速系统形成的等离子体文明,或是特德·姜《呼吸》中展现的因为气压差消失而热寂的非碳基文明,通过这种类人的观察视角去组织人可以理解的逻辑与视角呈现来保证惊异感的达成。
国内有不少年轻作者有类似《风停的时刻》《呼吸》的有趣仿作,比如王腾的LC振荡电路文明的《风停的时刻》(后在未来局发表更名为《夏日往事》,可能是为了避违,但实际上《呼吸》的终点其实也可以看作是“风停的时刻”),还有我在未来局负责初审时看到的李浩然的《气动人》(写到这里我特地查了一下,后来好像在《科幻世界》发表了,因为最初审议的时候也有太像《呼吸》了的当心)。
长寿科幻美剧《星际之门》有着众多衍生剧,《星际之门:亚特兰蒂斯》是最初的一部,第一季的第五集标题借用的是亚瑟·克拉克的同名名篇《童年的终结》。
故事讲的是某个星球上,某个“小村子”里,孩子们长到一定岁数后,在他们的25岁生日那天就得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像《祈祷之海》中溺至濒死状态的宗教来自偶然的“自然现象”,这个“小村子”的ZS宗教也源于类似的“自然现象”:因为如果人口太多,就会被外星人发现,而遭灭顶之灾,因此只能通过这样的约定成俗,将人口维持在一定范围内。
宗教虽然可能并非是一个人人都有资格议及的议题,但它就像是人一样,也是自然的产物,但是是被人为甄选出来的。知道它成型的真相之后,会让人丧失信仰吗?又或者,失去将能带来新的信仰。
“很快,他们就将构建出一个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他们不仅能够繁衍生息,还将比在水晶世界里更灵敏、更聪明,而这将只是成千上万次迭代的第一步。”(《水晶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