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不识胡兰成,看《今生今世》是因为张爱玲。张爱玲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于是首先挑了书中记述张爱玲的部分“民国女子”看。胡兰成先是被张爱玲的文章所吸引,“我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再为张爱玲人的独特而惊艳,“我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艳法,惊亦不是那惊法”;他不禁与她相恋,“我与爱玲却是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在胡兰成细腻多情的文字里,张爱玲透着绝世才女的气质,而这两人过去的情欢爱怨也随之生动地浮现。
胡兰成还比较自恋,擅于捕捉某些细节和言语来显示爱人对他的依恋。“两人坐在房里,她只顾孜孜地看我,不胜之喜,说道:‘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底板亦会响。’”他说,爱人对他发的一些议论是不依的,可是爱人又说了,“虽然不依,但我还是爱听”。
我绝对相信胡兰成是以他过人的才华降服了眼高过顶的张爱玲的,瞧那全书开篇的“胡村月令”写的是怎样的好?从写农忙时的务活儿,到记乡村里的礼俗,胡兰成笔触细微,行文流畅,风格柔美。全书写的最好的,我以为是这一部分。你从未读到过这样的,对生活琐事的刻画之细腻,那些遣词造句自然又独特。难怪前人评说他给中国散文别开生面。可惜这胡兰成更多时候遭人唾骂,一经了解,原来因为他第一曾是汪精卫手下的笔杆子,第二则是在最后抛弃了张爱玲,既没民族气节又薄情寡意。
我认为,读胡的书是为欣赏他的文字。既非与其结识交往,又何必太在乎此人品格高低?总之其才华横溢是掩盖不了的。而这人确实鄙俗无良,可倒也坦诚,就在这《今生今世》里,他对自己如何傲慢自恋、务实自私、虚荣世俗、朝秦暮楚,甚至凉薄负心也不避讳,一一记下。
在“世上人家”那部分,他对自己在贫寒时结发的原配妻子玉凤的描写,是典型的旧时传统的贤妻良母的形象,善良恭顺、任劳任怨,可就在玉凤病重时,他去向义母借钱不得,索性一住数日。这胡兰成写了:“……既然弄不到钱,回去亦是枉然,就把心来横了。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病重我倒逍遥在外,玉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我每回当着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致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艳,或见了一代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玉凤就在这段时间去世了。他胡兰成的糊涂跟没用,是真气得看书的人牙痒痒!
还是这么糊涂,在伪政府垮台后逃亡的岁月里,胡兰成又同搭救过他的范秀美同居,坦言:“我在忧愁惊险中,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见我不老实。”同时又挂念着旧日依恋他的护士小周,还把写满小周的事情的《武汉记》书稿给张爱玲看。张爱玲“看不下去了”,千里寻夫,让这糊涂人做个选择,反正弱水三千你只许取一瓢饮。胡兰成也就是那样的性格,退缩含糊:“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你可别说,现实里男子碰上这种情境,还多是这样窝囊的呢。
有评论说得实在,“他的文字带有大街上常人共有的表情,诡计多端,却无计可施,为小事喜笑颜开,感激糊涂,到头来灰飞烟灭”。至于那些因胡投靠伪政府便一并鄙薄其才华的正经又清高的人,又有多少敢直言不讳,至情至性写下自己为衣食忧时的心思与为时局困时的计策呢?
惜才好文的人读读胡兰成“清嘉婉媚”的文字是值得的,就看他书的别具韵味,并无需费尽心力去咀嚼他在旧时变节的污点。那日就有一开书店的女人对于我推荐胡之书而评道:“我就不看那叛国人的书,你若看他的书我也看不起你”,我望着她书店里也摆满了胡兰成的各辑著作热卖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