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这本书如同深入作者的记忆迷宫,当你感同身受地淋够了迷宫里席卷的暴雪,就能看到通往出口的那块指示牌。无穷无尽的雪片是作者的记忆碎片,从不同的时间点上随意搁置上来的记忆片段,这些片段没有固定的叙述体裁、没有强烈和直白的观点表达,但能体会到他们背后承载的相同的情绪,浓重的孤独、伤感、虚无、不安全感。
乌格雷西奇-克罗地亚裔荷兰籍作家。1949年生于前南斯拉夫,战争爆发后,流亡欧洲,最后定居荷兰,一生反对战争及民族主义。她一直以跨国界作家自居,她出生于前南斯拉夫,经历了南斯拉夫的解体、祖国的分裂以及个人的流亡。这些经历使她深刻认识到国家的界限是如此的脆弱和不稳定,她拒绝将自己局限于某个特定的国家或文化身份之中,而是将自己视为一个无国界的作家,致力于用文学来探讨人类共同的命运和问题。
“东西比人活得要久。相册比相册的主人更长寿。旧大衣里藏着许多场漫长的生活,它曾对某个人具备某种意义,今后还会对别的人具备别的意义。灵魂就是这样迁徙的。”
“通过隐藏在普通苏联市民这一面具背后,通过以他的身份收集到的日常垃圾,卡巴科夫向我们展示体制、政治、意识形态、媒体、文化教育对日常与私人生活复杂的渗透”
在书中被大段描绘的记忆的载体,那些过去生活中寻常的日用品、小物件和他们的故事,以及那些记录生活日常的相册、手帐、自传,这些事物在若干年后被一件件找到,成为艺术品的一部分。人类仍利用收集相册的方式,整理过去的记忆,来重构生活的秩序。难民分为有相册和没有相册的,拥有了记忆的载体仿佛就拥有了一个过去的自我存在的证明。而未来的人通过这些“生活垃圾”来窥视这些属于我们的、属于时代的过去,以及物件背后的时代印记和历史意义,物件是时代的最小单位缩影。
“我在她的脸上看见她曾读过的小说、看过的电影,看见那些女性的命运,她们或许坚强、浪漫、炽烈,却统统听命于导演的构思而结束了一生,只有她,继续过着模糊、苦涩的日子,她曾经对未来期许有多光明,这日子就有多灰暗。”
她把记忆比做尾巴,是身体的一部分,看似无用却无形中指引着人的行动。她碎片式地通过叙述母亲的日记、自己的记忆,从头到尾串联起了母亲的一生,年轻时为了爱情独自坐上火车,衰老时陷入虚无无所适从,对未知和动荡恐惧却始终无法掌控命运的走向,永远怀念和期待年轻时收到的苹果玫瑰,这些都成为作者记忆中永不褪色的一部分,也成为了心中的一块湿痕。她写童年中遇到的许多女性的故事,优雅的菩葩阿姨、会唱歌的公爵夫人、命运悲惨的碧娜,而伴随着她的童年是窗外漫天的煤灰、动荡的战后世界、尚未如此对立分裂的故国。
“突然间,他会觉得自己一生的传记其实早就写好了,他不是因为外部原因,也不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流亡的,他只是在遵循命运早就为他编织好了的人生轨迹。”
南斯拉夫解体后,她流亡柏林,成为了真正的外来者,而柏林汇聚着形形色色的流亡者,她平静地叙述遇到这些流亡者的经历,他们和她一样破碎的、悲伤的、怀旧的,缺乏安全感使他们笃定流亡是命定之事,模糊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而柏林也由于这些流亡者和一些历史原因,呈现着冲突分裂的多种面孔。她南斯拉夫的姐妹团,曾经靠着文学远离生活、对现实充满积极希望,定期摆牌阵聚会的人最终也没有摆脱地心引力,她们的命运全都在战争开始后不受控地重重扎向地面…战争、分裂、革命,接踵而至剧烈的变动让生活变成了不接续的片段,语言被分割,集体记忆被消抹,握在手心的东西似乎寥寥无几。
破碎的生活只能用碎片来讲述,在柏林跳蚤市场,不同意识形态的物件可以被放置在同一空间,但关于分裂的记忆却让流亡者的灵魂无处安放,悬浮在缥缈的半空中,携带记忆的流亡者成为了行走的博物馆,被赐予羽毛的成为幸运的遗忘者。整部作品的基调和柏林的天气一样灰蒙蒙的,雾气浓重,离散、流亡、破碎,当合上这本书,走出作者的记忆迷宫,你会感受到大雪落满你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