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和艺术看似南辕北辙，实际上却是骨肉至亲：二者都是人类的高光时刻，是我们这个渺小的物种面对无涯时空所找到的意义。从某种程度上说，科学本身虽有中性之美，但科学的应用却难免走入歧途，因此艺术或许更能胜任真善美的化身。
不过，在这本书里，作者却让我们看到了科学的纯粹与浪漫。
刚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看到封面英文标题里有个fancy，就下意识以为是《龙事典》那一类充满幻想的飞行动物图鉴。（flight of fancy其实是一个固定搭配，有“异想天开”的意思。）读了两章才发现，这本书其实是严肃正经的科普——毕竟作者理查德·道金斯更出名的作品是《自私的基因》。二者一脉相承，让人觉得进化是残酷的淘汰而不是浪漫的奇迹。在第二章，作者就直截了当地捅出冷硬的真相：
生存只是手段，而繁殖才是目的。重要的不是个体的生存，而是基因的生存。
在高速俯冲与眼球受损之间抉择，在薄得无法抵御天敌和厚到无法从内打破的蛋壳之间抉择，所谓的生命奇迹在本质上不过是锱铢必较的权衡利弊，演化就像一场上帝视角的零和游戏，现如今的物种并不比远古祖先更加高等，最后都逃不过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种不沾染分毫同情的客观，是我对深度科普始终有些畏惧的原因。记得小学的时候看少年儿童大百科，宇宙的无限无垠完全超出了我那没运行几年的大脑的理解能力，“无穷尽”这个概念让我陷入了克苏鲁式的非理性恐慌。从这个角度来说，理性与神性确实有几分相似。
科学淡漠无情，但科学家是有情众生。道金斯显然不是一位冰冷的作者。这本《你想飞吗》不是单纯的生物科普，人类制造的飞行器也是探讨的对象，而且涉及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原理。对于我这种高中物理稳定在40分上下的读者来说，还是有阅读门槛的……好在作者写得深入浅出。哪怕是一望而知的道理也会掰开揉碎，从1+1=2开始讲解，像老师上课一样耐心。这样不厌其烦的行文读起来踏实不做作，但是过于基础的解释重复太多，难免让人觉得有失简练。然而，在读到快结尾处才发现，这种条分缕析的写法或许是作者刻意为之的风格。在第十一章，有这样一句看似闲笔的叙述：
在为本书收集素材时，我毫不意外地发现哈迪教授也曾经关注大气浮游生物，并和一名同事开展过研究。两人于1938年发表的论文是清晰写作的典范，文章平易近人，几乎像在闲聊，如今已经没有哪家科学期刊会接受这种风格了，可叹可叹。
确实，别说学术写作，如今就连面向普通读者的图书评论也越来越爱堆砌复杂的术语（消解、解构、祛魅、赋能……），仿佛让人一看就懂会显得自己不够高深。为什么不写得清楚明白？因为如果耗费几年时间写成的心血之作让读者几个小时就能读懂，那几年时间岂不是白费了吗？如此一来，知识就成了用时间衡量的等价物，可以流通交换了。在网络时代，只要掌握输入法，人人都可以发布文字表达自我，以至于我们可能都忘了在古代，文字也一度是少数人的特权。在演化的进度条上，文字比知识先走了一步。或许有一天，知识也会成为人人都能采撷的果实。
回到这本书本身，整本书里举出大量实例来论证“飞行是在偶然尝试中趋利避害的选择”，最打动我的是其中两处。一处是纯粹的例证，一处是对同事的追忆；一处是科学，一处富有诗意。
第一处是在解释表面积对于生物的重要性时所举的例子：人体的肺叶、肾脏和毛细血管都呈现为分叉再分叉的复杂结构，从而形成巨大的体内表面积，让血液更好地为细胞输送养分。人体的精密设计是祖先的馈赠，在我们懵然不知的每时每刻有条不紊地运行。难怪《围城》里褚慎明会说：“我并非保重身体，我只是哄乖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褚先生的行止虽然有些滑稽，但这具真正意义上007全天候在岗无休的身体确实值得好好哄一哄。
第二处是科学家威廉·汉密尔顿的遗言。汉密尔顿是研究大气浮游生物的学者，他认为大气层高处存在类似海洋浮游生物的微生物群，它们能够促进雨云的形成，随着雨水降落到远方土地上开始新的生活。他在去世前几年的一篇文章里写道：
我会在遗嘱里留一笔钱，用来将我的遗体运到巴西的森林去。遗体的放置要避开负鼠和兀鹫的破坏，就像我们保护小鸡一样。我的身上要铺满粪虹蜣螂，让它们进入我，掩埋我，以我的血肉为食，它们的孩子也将是我的孩子，我将由此逃脱死亡。我不会把自己交给蛆虫或肮脏的苍蝇，而是会像一只硕大的熊蜂在暮色中嗡嗡起飞。我将化身许多个我，甚至像摩托车车队般轰鸣呼啸。我将变成一具具飞行的身躯，展开后背上的美丽翅鞘，进入星空下的巴西荒野。到最后，我也会像一只紫罗兰步甲，在一块石头下闪闪发光。
而在他的葬礼上，他的伴侣路易莎·博齐做出了这样的回应：
如今你的遗体安放在怀特姆森林了，不过从这里出发你也能到达你钟爱的那些森林。你将不仅化身为一只甲虫，还会变成亿万个真菌和藻类的孢子，你将乘风去往高高的平流层，你的整个身躯都会化成云朵，在大洋上漫游，你会一次次降落，再一次次飞升，最终随着一滴雨水汇入亚马孙的雨林之中。
埋骨于心之所系。在这一刻，我在科学家身上看到了不亚于任何奇思诡谲的艺术家的爱与浪漫。对科学的探索本身，又何尝不是一次跨越时空的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