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听陈丹青的访谈,他说现在非常看重一个作家是否诚实。所谓“诚实”,就是你感受到多少情感,就表达多少情感,一分也不要多。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个苹果也很好》是一本诚实的书,颖新是一位诚实的作者。
豆瓣上有短评表达了对这本书的失望,因为作者本身也做翻译,翻译的还是学术方面的著作,所以认为她的母语写作水平和翻译水平差得很远。可这不就是一种诚实吗,翻译是她的学术范围,是她的工作,但写作是她的情感表达,翻译的东西,研究的东西,虽然多多少少能够塑造一个人,但毕竟大部分是别人的东西,她在写作的时候,能从自己的研究中脱离出来,不让那些名作家继续“霸占”她的大脑,这也是一种纯粹。
当然,作为读者必须诚实地说,这是一本普通的书。但联系到她的经历,她的“肤浅”便不难想象。她从小到大都是一名好学生,长大之后选择了一个相对冷门的专业,一定程度上过着脱离社会的生活,她所有的感受,只有目力所及的这么多,再加上一些好学生的反思,如此而已。就连这个书名,背后也无非是做不完美的自己那一套,没有再多一点。
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两篇:一篇是说语言的,说到她在学习了法文很久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用法文写作。不是写论文,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不能用法文写论文,但却迟迟不敢用法语写别的东西,她用了一个很好玩的词,她说“用法语写别的东西仿佛不具备合法性”。这是这样啊,这个想法太真实了。不要说外语,今时今日,我们还用中文写作吗?不是写作业、写论文、写汇报材料,而是真真实实地用我们的母语写我们脑子里的想法?我们还阅读中文吗?单纯地阅读文字,感受文字。很多时候我们看书、写作,文字本身是被抛弃的,我写完了一片材料、看完了一本书,用以承载他们的文字就没有用了。但文字本身难道不是美的吗?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我看马华作家文字时的感受,同样使用中文,黎紫书、黄锦树,他们遣词造句的方式,就让我对中文也产生了一种陌生感。他们文章的美,是无法脱离文字来欣赏的。
还有一篇,说她去法国国家图书馆的经历。她在那里亲历了一个女孩自杀。对于女孩自杀的思考也朴实地有点好笑,她把自身的困扰代入进去,想着“她也是在写博士论文吗?她是因为新的学年要开始了觉得不安吗?是年度考核没有通过吗?”很诚实,烦恼得很具体。因为经历了这些事,加上博士研究遥遥无期,她有些抑郁,而她对抗抑郁的方式也非常诚实:要去图书馆的日子,就给自己准备好吃的便当(是的,她在书里无数次诚实地告诉我们,她吃很多)。这不正是我们每个人对抗日常的方式吗?在日复一日的烦恼中,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有没有一种方法,一种理论,一种哲学,可以让我学会了之后,就上升到另外一种境界,可以视烦恼为无物呢?至少今时今日的我还没有找到,只能用一点点难得的,琐碎的快乐,默默对抗着。
所以这就是颖新的书,一本用来对抗无聊都显得略微无聊的书,但她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