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鳜膛弃 2025-03-20 08:10:01

粗暴地拥有

    美国当代小说家罗恩•拉什的《炽焰燃烧》刚于去年9月获得第六届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在中国,今年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其译本。
    拉什的这些作品风格质朴,小心谨慎的叙事策略始终贯穿,对故事的热衷和对人物塑造的忠诚,使得这些小说蒙上了一层现实主义的色彩。但是,透过陈旧的传统和沉重的现实,微弱而顽强的当代精神仍然不可忽视,似乎作者故意用一种因为保守反而显得极端的方式表明,只要生活与写作在当代,就不可能不是一位当代作家,其作品也不可能不是当代作品。或者说,作者通过这些作品放大了一个观点——当代的部分含义就是复制传统。
    至少是,通过缩短与读者的距离,小说在拉什这里实现了“峰回路转”——这些小说太容易读懂了,也太容易吸引人读下去了。人物的命运和情节的推进紧密相依,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和一个人物将会面对什么,只需读下去就可以了,小说预许了一切显而易见的答案,也是最终的答案,这不正是阅读最原始和持久的动力吗?
    要指出拉什在转回传统的同时仍然保持着较为清醒的创作态度并不困难,他限制自己对现实维度的全方位摹仿就是很好的例子。在这些力图真实呈现的故事里,他尽可能避免交代时间背景和地理背景,以及人物在小说之外的生活也暗示得不多。取而代之的是,在小说标题这一序列中,对这些现实因素作出了概括性的喻指:时间是在一个《艰难时世》,地点位于一片《荒野之地》,而人物则是一群失去信仰的《盗墓贼》。
    这样一来,现实与虚构便开始变得像同一回事了。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不管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还是只存在于讲述中的世界,其结果必然是一致的:充满着为了生存而进行的非法获取,而道德变成了一个“再议”的话题(正如,在现代艺术里,道德总是以一副令人扫兴的面目才被人注意到)。在开头四篇小说里,这种非法获取便一再上演,并且以某种挑战人们忍耐极限的方式重复发生。《艰难时世》里偷食鸡蛋的小女孩,《荒野之地》里蚕食父母的瘾君子,这是对活着的同样不幸甚至更为不幸的人们的窃取;而《盗墓贼》里偷盗士兵坟墓的民工,《上山路》里在空难现场顺手牵羊的小男孩,则是对死者的盘剥。表面上,作者虽然没有对他们进行道德的谴责,但也没有借艺术的名义为他们构筑起一个免于问罪的庇护所:那个饥饿的小女孩因为偷吃鸡蛋,而付出了对她来说未免过于残忍的代价——被藏在蛋壳里面的钓鱼钩刺破了口腔,并得到了严厉的警告;吸毒者丹尼被他的叔叔从其父母的房子里赶了出去,并强行送上了流放到另一个城市的长途车上;而盗墓的两个民工,一个暴死于墓内,另一个则噩梦不断,明白了“无论你获得了什么,总要付出代价”的道理……尽管如此,正如你看到的,同样的事情仍然在小说里不断发生,像不散的阴魂。
    《上山路》是整本书里我比较偏爱的一篇,它是这里面唯一关于和属于孩子的故事,或许正因为这个孩子,才激发了拉什那过于沉重和拘泥的想象,让这一篇故事拉开了一点与真实感的距离,具有了艺术上的安全感。它让我联想起爱尔兰小说家弗兰克•奥康纳(拉什刚刚获得的大奖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的那篇同样关于和属于孩子的短篇《小当家》,在艰苦却毫无诗意、冰冷而无法令人信服的现实中,小主人公凭着他的天真(某种另类的成熟)和对后果的免疫力,为沉闷的氛围注入了新鲜的刺激,贡献了甚至都不属于作者的力量和感人至深的细节。而《炽焰燃烧》则像一篇渗入人间烟火后的《纪念爱米丽的一朵玫瑰》,人老珠黄,生活变成一团正在缩小的东西,爱情布满了惊心触目的疑点,但是早已没有力气去放弃了,唯一的选择便是继续粗暴地拥有它。
    最后,十二篇小说全都没有真正的结尾。在小说结束的地方,命运突然停下了脚步,让位于人性的幻想、等待与迟疑。

写于2011年底

发表于《信息时报》2012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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