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无的证言
— 《呼吸结晶》的静默诗学
呼吸之间有什么发生?
——楔子
《呼吸结晶》牵扯的世界静默无声,却仿佛一直保存着呼吸的细微晃动,策兰的语言在此处不再以言说的形态显现,而是更接近一种无的回响。当我们聆听这些诗时,时闪时灭的意象群虽仍令人费解,其却已不再是“有”之纬度的困惑漩涡,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语词在深壑沼池中穿棱后,得到确定性的姿势,一种关乎“无”的落笔姿势。
这些诗是关于呼吸间之事的诗。
被梦不到的腐蚀,
无眠游荡的面包地
堆起生活山。
用它的碎屑
你重新捏出我们的名字,
我,与你
相同的眼,在每根手指上
摸索它们,寻找一处
能向你醒去的地方,
明亮的
饿烛在口。
Von UNGETRAUMTEM geatzt,
wirft das schlaflos durchwanderte Brotland
den Lebensberg auf.
Aus seiner Krume
knetest du neu unsre Namen,
die ich, ein deinem
gleichendes
Aug an jedem der Finger,
abtaste nach
einer Stelle, durch die ich
mich zu dir heranwachen kann,
die helle
Hungerkerze im Mund.
面包地,人们劳作并收获的大地,却被连梦也触碰不到的无解腐蚀浸染,游荡者在这纯现实中解除了与梦的联系,以自己杂乱盲目的活力,将生活建造成山体。而这不断生长、无眠无休的活力令人疲倦;并且,这以目的性建造的物体,吊诡地不以规律性显现成房屋,却以随机性显现为山丛。这是“有”的功绩,是它在大地上刻下的勋章,在这大地上,游荡者永远保持游荡的姿态,这是他在“有”之王国的宿命,其建造之物一个也无法居有。那么他将如何从种群中辩认出自己?一个游荡者唯一的凭依是碎屑捏出的名字,生命劳作的碎片使他灵魂的符号成形,而这模糊易破的符号就是他唯一生命光烛,唯一的可怜居所。策兰目睹这生生不息却徒劳受累的“有”之丛林,他通过诗歌告诉我们,要重新捏出自己名字,用手,用眼摸索醒来的地方。这不被梦浸染的山丛被他倒转为一场巨大的无眠之梦(无梦之物正是一场大梦),我们从中醒来,去一个新的地方。而这地方便是纯无: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策兰没有交代这地方的位置便判断其为纯无,这个判的证明来自本诗的末两句:饿烛在口,一个受饿的身体,意味着没有吞吃食物(面包),口中的烛火微热,以一种危险的姿态立着,轻燎口腔上壁。这一奇怪的宗教仪式不是一种痛苦的净化,而是简单的教习:这受饿者吞吃的是纯无,是明亮的光与微小的热量。那火,有三层奥秘,第一,有它存在的缘由和立足之地,具有形态,似乎存在如实体;第二,却随机而动,不可琢磨,更不可居有;第三,在保持它缥缈的感觉的,同时又给人灼烫从而给人领悟的契机。含烛在口,必须保持这种虔诚的危险姿态才能吃面包的幸福受累中挣脱出,从而进入纯无的弥塞亚。面包,可以填饱肚子,给人幸福的踏实感和充实感,但这幸福对应的代价却是大地上无家可归的无尽流浪,反而,如果受饿,以空无为食,以那呼吸间飘摇的微灼火光为食,这就是空无的教诲。
无尽的呼吸之间,是游荡无眠的建造劳作吗?不,回归它的本源,这一呼一吸之间仅仅是纯粹的气体置换,纯粹的空无晃动,那呼吸中摇晃欲灭的烛火提醒了我们这一点。
在下一首诗中,我们能看到以辉光闪现的纯无:
你把语词压入
门隙内天币的
凹纹,
我从中展开,
当我用颤抖的拳头
拆去
我们上方的屋顶,一片片瓦,
一个个音节,为那高处乞一
钵的铜-
辉。
IN DEN RILLEN
der Himmelssaure im Türspalt
preBt du das Wort,
dem ich entrollte,
als ich mit bebenden Fausten
das Dach über uns
abtrug, Schiefer um Schiefer,
Silbe um Silbe, dem Kupfer-
schimmer der Bettel-
schale dort oben
zulieb.
天币、拳头、瓦以及一个个音节,诗歌的前半部分以叮鸣碰撞的金石之声激烈地展开:那天币,世界最尊贵之物,其凹纹在门隙留藏,引人们通过修炼的路径打开天门,得到救赎。但不是如此。“我 ”将目光投向上方的屋顶,用拳头的暴力拆去房子,拳头,因痛苦而颤抖,因恐惧犹豫而颤抖,我们屏住呼吸,不安地看着天瓦一片片坠落、破碎,仿佛至高神圣的音节奏响,而当穹顶崩碎,我们见证的仅是一个轻轻闪烁的铜辉–那伟大的乞钵什么也未盛,或者说, 盛着空无,空无的灿烂光辉。
天币,只是幻想,只是世俗王国对弥塞亚的幻想,因为作为币,它是坚实的物体,是一切之“有”的国王与标志,它是交换与占有逻辑的最高体现,而实际上,这条从门前进的路径根本不通,天币也只是一个凹纹(幻影投射)而已,超越性的救赎不再是任何物、任何形态,只是一个单纯的势,空无的势,一团无所驻的铜辉,在打开这纯无时,一切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静默的辉的摇曳。但纯无的确定性并不只为味着弥赛亚的显现,探寻世俗与天上的间离结构只是一种狭隘的诗歌节奏,对于策兰来讲,纯无远没有这么简单,在下一首诗中,他尝试记下世俗生命世界中的闪过的纯无。
在你后来的面庞前,
独一
行于
也改变着我的一夜夜间,
有什么停下来,
它曾在我们身旁,无
染于思。
VOR DEIN SPATES GESICHT,
allein-
gàngerisch zwischen
auch mich verwandelnden Nachten,
kam etwas zu stehn,
das schon einmal bei uns war, un-
berührt von Gedanken.
在一切如常的日夜更迭中如何知晓有东西降临?如何能从“有“的密流中辩认出“无”的面孔?呼吸,肉身不停地持续呼吸,从未改变,如何能知道呼吸间有什么发生?
这是同一律的戒令:无差异者无法被看见。但,策兰却在这首诗中以笃定的语气记下“有什么停下来”,这停下来的绝不可能是差异者,而是绝对的纯无。 这里透露出领会纯无的秘诀:必须在“有“的流变中停下、间断。一夜夜是水流遇上的所有物体都是差异者,流淌的河流,是“有”的化身,而如果我们将水流微分,连绵的河流变成无数个分离的部分,那它们中间间隔的便是空无。这是“时间之壑”的显现,在这中间,纯无以短暂却又永恒的姿态停留。 那么,就会产生两个重要疑问:第一,受习惯性和同一律支配的人间生活如何能“有中生“无”,有间隔法的纯无被发现的契机和动力是什么?第二,一呼一吸,一推一拉的那个更换动作的微分节点就是纯无的全部栖身之所了吗?
策兰与纯无纠缠的深刻宿命将在下面两首诗歌中回应这些疑问:
1.
穿忧郁疾流
过空空
伤镜:
漂着四十棵
剥皮的生命树。
唯一的逆
泳者,你
数着,抚摸着它们
所有。
DIE SCHWERMUTSSCHNELLEN HINDURCH
am blanken
Wundenspiegel vorbei:
da werden die vierzig
entrindeten Lebensbaume gefloBt.
Einzige Gegen-
schwimmerin, du
zahlst sie, berührst sie
alle.
2.
车龙
驶经白柏树,
穿过洪流
他们载着你。
而你之内,自
出生,
汩汨翻滚着另一个源头,
攀着记忆的黑
水柱
你显现。
IM SCHLANGENWAGEN, an
der weiBen Zypresse vorbei,
durch die Flut
fuhren sie dich.
Doch in dir, von
Geburt,
schaumte die andre Quelle,
am schwarzen
Strahl Gedachtnis
klommst du zutag.
第一首诗歌,很明显,四十颗漂浮的生命树是实在生命的赤裸化形,“忧郁疾流“与”空空伤镜”不再简单地是连连绵的生活隐喻了,而是生命底下无尽空无,包含着造物之船,并伴随着造物之船的纯无,在见证真相后,必然会经受创伤与忧郁的洗礼,而勇敢的“你”,在面对映照你的实体却呈现为空无的的纯无之镜时,却作为逆游者过这疾流,打开逆觉,在数着、抚摸有限的实存时明白使命:向纯无给予的东西深处前进。
第二首诗歌的洪流不再是无边之无,倾听静默的时空原点,在“你”出生时, 有一个汩汩翻涌的黑柱,这无记忆的记忆,是内在于你的源初纯无。
无,对策兰而言,决不是与“有”对立 之物,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他时刻面对的宿命–无面孔的梦魇,奇迹般的诅咒,与诗人早已经难解难分。
无对生命而言,最初带来惶恐与崩溃,是绝对的否定力量,是一切的黑洞,但对策兰而言,纯无就是呼吸的晃动,它伴随着生命,并揭示出一个反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不为一任何人—任何物一而立“①,只为“你”(纯无),在人世的彼岸有歌要唱②。当小舟冲撞出螺旋之壑后,它一无所获,一无所有,却仍保存着渡送的所读之伤,就算诗歌失败或者一无所获,就算所读的内容毫无意义,甚至消失不存,也会保有所读之伤这一纯无的确定性,就是纯无突破有的诺言(善变的诺言) ,突破虚无的否定,给予的安慰和确定证言.
纯无,无面孔的梦魔,奇迹般的诅咒,它缠绕着诗人的诗歌,诗的孔眼间隙流淌着纯无,交错着间隔,像呼吸一般晃动。留白的结构被颠倒为“白留”,空白主动留存在诗间,如庖丁解牛中的牛的缝隙成为艺术的中枢。
呼吸的结晶,纯无的证言,在这部诗集的最后一首诗中彻底结成:
被你语言的射风
消毒
亲历的彩色
言谈——百一
舌的伪一
诗,虚无。
卷一
空,
敞开
穿过人形一
雪的路,
忏悔者的雪,去向
好客的
冰屋和桌。
时间之壑的
深处,
在蜂巢冰
旁
等待着,一颗呼吸结晶,
你推不翻的
证言。
WEGGEBEIZT vom
Strahlenwind deiner Sprache
das bunte Gerede des An-
erlebten – das hundert-
züngige Mein-
gedicht, das Genicht.
Aus-
gewirbelt,
frei
der Weg durch den menschen-
gestaltigen Schnee,
den BüBerschnee, zu
den gastlichen
Gletscherstuben und -tischen.
Tief
in der Zeitenschrunde,
beim
Wabeneis
wartet, ein Atemkristall,
dein unumstoBliches
Zeugnis.
语言的射风强烈锋利,如太阳风暴般抛射出散乱庞多的暴力性的净化力量。亲历者的肉身的印痕——生命的彩色言谈,被当作“毒”,这实在生命被视为须被抹除的虚伪之物,这彩色言淡拥有无尽之数,对应着舌头的弹缩,是语言之敌,诗之敌,是虚无的浮沫。于是需要“卷”,将纷杂的言谈卷起,收缩内折并留出空间,以“卷“”空““敞开”这三个词语的停顿,艰难,缓慢又坚定地打开冰雪之路。经过站立的人形的忏悔者的雪,条棍一般静默地矗立,这是对祈祷的跨越,对款待我的雪的跨越④,“我”所需要的不再是雪,而是冰,透明纯净结实的空无,而不是分散细碎的虚无。虚无是“有”的孪生物,是它的众多形态,是它的假面,是它的对立者;而空无,仅代表它自身,结实而好客,它邀请所有造物进入纯白的世界,在这无人的极寒僻地,一个冰屋柔和颤动的冷光,代表着绝对的空无。
时间之壑的深处,流动不息之河的一个断裂沟陷,这是绝对的停顿,正是空无生长的地方,所以错落所致的蜂巢冰在这里显现。但重要的不是冰,而是这冰旁等待已久的一颗结晶。在这脱离时间的极端之地,等待是永恒的,但也是短暂的,因为结晶的形成与它被看见的时间点已然混在一起,不可区分,仅仅为了“你”在这里等待着。既然等待已然脱离了时间的范畴,那么这种等待就不可能再存在,因为无时间的等待毫无意义,不可能存在 ,但吊诡的是,等待仍然坚实地存在着,拥有毫无道理的的存在理由–无的否定力量成了它挣脱一切界限的凭依并成就了纯无的确定性,这就是纯无的证言,永远为了“你”证明着确定性。
呼吸之间发生了什么?发生的是无,发生的是静默。而对于这空无之地,呼吸之间发生的是结晶,这就是纯无的绝对的确定性。这纯无给策兰打开的诗歌径路,必然远离了“有”之维度的世界的变幻狂欢,同时,也引他从被虚无纠缠的巨渊中走出,将他非人性非物性的视角,彻底转化为了纯无的视角,重新打开了诗歌的静默命运。
诗歌不是语言、言说的精粹,不是“有”的奥秘与核心,正相反,它是纯无,诗的意义无关时间更迭、空间变换,不需要激起共鸣,甚至不需要为人所知,它的意义在它显现时就已经耗尽,它的意义就是呼吸的意义,在它无的静默中,无时间地等待着。这等待的结晶就是绝对的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