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还清晰的记得,那是个一如平日的冗长的午后,我在豆瓣中找寻着一丝存在的意义。然后我就看到了乔治奥威尔的《我为什么写作》。读毕,我使尽了力气才压抑住心中的呐喊、没有长立而高歌、放浪乎形骸。奥威尔的这篇文章字字珠玑,而最让我铭心的一句,可谓奠定了我今后写作的方向——“回顾我的作品,我发现在我缺乏政治目的的时候、我写的书毫无例外地总是没有生命力的,结果写出来的是华而不实的空洞文章,尽是没有意义的句子、词藻的堆砌和通篇的假话。”
这类似的情形还发生过几次,其一是源自村上春树。村上的作品我读得不多,但是他在耶路撒冷文学奖的奖台上说,“在一堵墙和撞向墙的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的那一边”,这句话几乎使我热泪盈眶。后来读到了另外的半句——就像爱迪生那句名言的后半句“但是那1%的灵感远重要于99%的汗水”也少有人知晓——“无论墙和鸡蛋孰对孰错”,我就更肃然起敬了,恨不得拜入村上门下为走狗。
但我只是恨不得而已,我果然还是做不得任何门下的走狗,哪怕是王小波的门下。并且,我深深的鄙视这些走狗。去做走狗是一种蛮横的、不负责任的行为——因为你做人家门下的走狗,是要人喂你,而你却不能为其贡献什么,徒增家中吵扰,更何况王小波已经去世了——而王小波在世的时候,却听不到任何哪怕是声嘶力竭的狗吠。
这之外,有一个问题曾经深深的困扰过我,使我百思而不得其解——我为什么再写不出当年的文字。或者说,自我出国以来,我的文字就似乎失去了一种力量,从某种角度来讲,她成为了“词藻的堆砌”和“没有意义的句子”,这让我惶惶不可终日。我并非拒绝风花雪月,只是因为风花雪月离肉麻太近、离矫情不远,担忧自己堕落到郭敬明之流。相比之下,曾经的文字也许更简陋、但更平实,也许更直白、但更勇敢。但是存在即合理,虽然我面对这些文字时带着些羞愧,但他们一旦从我的手下诞生了,便脱离了我,成为了独立的个体,各自为营,每一篇都是寄宿着我或多或少的灵魂所在。回首读起时,我当时的心态、情绪、思想乃至行为,皆历历在目,仿佛是一片剥落的灵魂,定格在永恒的瞬间。从这个角度看来,或许这些矫揉造作之物也有其价值,哪怕是拿来做时计。
但是我的心底,一直还是有一份存疑。因为我最欣赏、最渴望达到其高度的作品,即便有关风月,也非同小可,譬如《黄金时代》和《红拂夜奔》,再譬如《兄弟》和《许三观卖血记》。但这些作品,表面上看来似乎写的全是风月,但总归是庞大沙盘中的一隅;然而看罢了,却发现本质上仍然是风月。那么,风月是否有高下、良莠之分?描写这风月的手法,又是否有雅俗、巧拙之别?如果是的,那么恐怕只有经历过深刻,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吧!
奥威尔、村上春树、王小波,他们都以各自独特的文字感动了我,虽然未必能感动中国。奥威尔的《1984》是我读过的最好的小说之一,村上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什么》也是我最喜欢的散文集之一;更不用说王小波的小说和杂文,这是全中国最有力的声音。然而,在此之外,他们妙手偶得的一些闲散片段,未必是赖以成名的不朽之作,却一样振聋发聩,甚至带给我更深层的震撼和共鸣。一个作者的文字,往往都有两面。就仿佛苏轼的两篇江城子,一狂一痴,一啸一泣,各领风骚数百年,却出自一人之手,不亦快哉!那么,就如同奥威尔的散文、村上的——甚至不是一篇文章——获奖感言,我又一次拜服于一种非寻常的文字之下——《爱你就像爱生命》
这是王小波与李银河的鸿书雁信,是一篇热爱爱情、热爱生命的诗歌。我对古典文学的诗词总是有着偏爱,而越靠近近代、越觉得浮躁。徐志摩郭沫若之流自不用说,甚至对海子、顾城及北岛也缺乏一种最基本的耐心。然而往往对很多事情的偏颇看法,只是出于认知上的缺乏——人总有一种倾向,就是对自己毫无知情的事物发表冠冕堂皇的看法——这也是盲目爱国主义青年的最爱。然而除去这些特例,见惯了“梨花体”和“纵做鬼、也幸福”,我对近现代诗人产生了许多偏见,虽然诗人更多的是一种状态而非职业,是“诗意的人”而不一定是“写诗的人”。比如许巍的许多歌词,一样诗意盎然:“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同时这种状态未必一定是向上的、积极的、理性的,比如伟大领袖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但事实上带来了难以预计的苦难,且不是最悲痛的苦难。
然而,事实证明了,美好的事物永远是美好的,不因欣赏事物的人的心境而丑化。去年夏天的一些夜晚,我在凡夫俗世之外、一个熟悉而陌生的环境下,偶然读到了一位朋友的北岛的诗集,其中有几段篇章,虽然已经记不起具体的词句,但情怀依旧了然于胸。而王小波在他的少有的一些文学理论文章里也说过,最好的文字大家是译者,因为译者的语言是诗歌。我也认为就小说之外,诗歌是最难驾驭的文体之一,是最洗练的文字和最奔放的情感。而阅读诗歌,也是极不寻常的——我现在觉得,当年将公交车上的间隙时间用来温习唐诗宋词、简直是对先人的亵渎。诗歌,真正的诗歌,不同于小说或者杂文,可以枕边、桌旁、乃至厕上无所不至。这不是一种随时随地可以阅读、或者用以消磨时间排解聊赖的文体。在阅读诗歌的时候,你就要先诗意起来,或者说,把你的情感打开,否则无法体会诗的语言、更不要说和诗人产生共鸣。这又是最适合朗诵的文体,因为节奏和韵律只能从声音中体会。这是最好的文字,而能够驾驭这种文字的人,一定有着最平实的心灵。
王小波正是这样的一位不写诗的诗人,他的心灵即是诗、他的人生即是诗。所以他的语言,即使是那些最普通的书信中所使用的最贴近生活的“原生态”的语言,都是诗意的、诗化的。仅是“爱你就像爱生命”,就已经是最好的诗,足让人三月不觉肉味。此外还有“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我和你好像两个小孩子,围着一个神秘的果酱罐,一点一点地尝它,看看里面有多少甜”,如此的美妙的语言,信手拈来、目不暇接,竟使得读者惊讶了。仿佛一部极好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是一幅绝佳的画面,每一束光都打出恰到好处的光明。但正是因为这每一只碎片都是最好的、每一颗果实都是最饱满的,却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脱离了实地的彷徨。就好像听惯了世俗的靡靡之音、看惯了俗不可耐的剧情、见惯了无可奈何的人间事,便忘却了真正的天籁和纯真,自以为成熟或者社会化,其实只是向现实低头罢了!然后你们这些向现实露出了雪白的脖颈的人,看到的只有脚下的方寸腐土,哪里能想象到,头顶有青天白日、鹰击长空!这不是成长,是蜕化;不是成熟,是懦弱。一个个的人,蜷缩着、恐惧着,或拜服于物质的刺激、或输给了心灵的软弱,失去自我、没有灵魂!你们以为这便是好的了,这就足够活下去了,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你们这帮傻逼,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苟活吧!这世上有的是美,有的是爱,有的是正义,有的是真理,而作为人,就是要追求最美、最可爱、最正义、最真实的一切!我会高昂着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头颅,哪怕已经头破血流。因为我知道,那些不信任理想和浪漫的人,就已经败了;那些对理想和浪漫不屑一顾的人,恰恰是世间无数懦夫中的一只。我只庆幸,我是那千万分之一的幸运儿,在有生之年,受到文学的感召,领会了这世间的一条正道。这未必是唯一的正道,但条条大路、殊途同归。你们连想象这条路的机会都不曾有,那么就让我在这条路上走到底吧!在你们看来,这可能是旁门左道、独木危桥,通向漆黑的万丈深渊。那么就让必将成为过去的现实和必将成为现实的未来证明吧!我一旦确定了方向,就不再彷徨,因为我相信,这路的尽头是伟大的光芒,银色的光芒。闪耀着,在远方。
致,曾与我并肩前行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