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本树作为现在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漫画家,他的作品在读者中总是显得非常两极,例如两部长篇《炎拳》《链锯人》有着看不懂和非常喜欢两种完全不同的评价,我认为造成这种情况的最大原因在于藤本树的作品太过自我,这种自我并非富坚义博那样的有着浓浓商业元素的仅仅是不向编辑部妥协的自我,而是从作品的精神内核中就体现出来的那种“这部作品我不需要所有人都满意,只要有人能理解就可以了”的自我精神世界的外露。他的长篇作品已经如此,更何况是更加能够表现自我的短篇作品。
本次中信墨狸引进的《再见绘梨》就是这样一部会有两极评价的作品。本作与藤本树以往作品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将整部作品视为了一部电影,采用了电影的画幅和镜头来绘制漫画。对于漫画读者来说,“漫画是纸上的电影”这种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但藤本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本作中试验了“以电影分镜头脚本形式完成的漫画”这种新的漫画形态。而由于这种缺少视角变化、缺少人物动态,甚至长期固定机位的电影化探索与普通漫画读者心中的预期有很大的差距,使得本作在很多读者眼中是“粗制滥造的漫画”,是重复利用同一画面的“偷工减料的漫画”。


但在我看来,本作却是第一部真正用漫画表现了电影这种艺术形式的作品。
在画面上,藤本树已经尽可能向电影的表现形式贴近,这是非常直观的。
首先封面和扉页就是一双手持着手机拍摄的画面,而这种构图全书仅仅在封面和扉页上存在,这是对于本作电影化的一种仪式和象征。
在画格的分割上,全书中仅用了四种大小的画格分镜——一页四格(长宽比约为2.5:1)、一页两格(长宽比约为4:3)、一页一格(长宽比约为3:4)和两页一格(长宽比约为4:3)。这种分格使得读者非常容易就察觉到这是电影的画幅(作品中随着翻页展现出来的不同画幅,也能让我联想到在电影院观看IMAX画幅可变的电影)。


而在图画中不断交替出现的叠影画面和正常画面,作者正好借此表现了手持手机不稳定的拍摄画面和固定机位的拍摄画面。
至于被很多读者诟病的连续数格画面不变的偷懒画法(最长的应该是绘梨和优太父亲一场餐桌对话戏,足足8页32格没有任何变化),那么这种同样的画格代表的是什么呢?我认为代表的是电影中时间的流逝,这是固定机位的长镜头在漫画中的表现形式。如此一来,偷懒画法变成了一种新型且必要的存在。

而从每个画格代表的都是固定的时长去考虑的话,本作大大小小总共700个画格,按照一部电影2个小时的时长来算的话,本作每一画格的时长约为10秒;而从一些同一场景连续镜头的距离感来看(特别是第一次医院爆炸之前优太离开医院时的走路镜头),这个10秒的判断应该差不多。从这个角度再去分析这部漫画,那么每一个重复的画格都有了全新的意义,每一个变幅的画格则可以由读者自行想象画面中角色在10秒之内的动态。
在剧本的表层形式上,本作围绕着电影拍摄,给读者看了两场电影,分别是优太母亲的纪录片、拍摄绘梨的影片。在这两部单独成立的电影中,作者通过中间的过场,让本作的表面故事有了三段式的结构。第一段是由于优太母亲患有绝症,希望优太拍摄她死亡前的影像留给家人,这一段故事到优太把关于母亲的影片在校内播放获得差评就结束了。然后剧情转入第二段故事,优太在失意之际遇到了绘梨,绘梨给了优太鼓励,让他通过观看大量电影完善自己的电影技法,并让他以自己为主角拍摄一部电影以夺回观众的正面评价,这一段故事在绘梨死亡优太在校内放映关于绘梨的电影并获得好评结束。其后就是本作的第三段剧情,讲述的是长大后的优太再一次遇到了绘梨,得知了过往所有事情的真相,并在最后以结束了绘梨的生命作为全书的结尾。


如果仅从上面所说的剧情来看,本作是以现实——影片——现实——影片——现实这样交替的结构完成的,但这真的仅仅是藤本树玩弄的花招。既然是要用漫画来表现电影艺术,我们也不能仅仅简单的从表面来看待这部作品。对于剧本结构可以有多重解读,这也是这部作品最有趣味性的内容所在。
如果把整本书看成是一部完整的电影,那么在我看来,作品的表现力和对于电影艺术的模仿将更进一步。整本书的故事如果不分段的话,以电影的起承转合来说,起就是优太拍摄的关于母亲的电影被批评,承则是遇到了给出正面评价的绘梨,转是拍摄关于绘梨的影片获得了好评但优太仍然觉得缺少了什么,合则是优太重遇绘梨创造了满足自己一贯电影风格的结局。这部电影的名字就叫做《再见绘梨》。
书中有一句对话多次出现,优太的父亲一直说优太拍摄的影片总喜欢加入一小撮幻想的特点。在关于母亲的电影中,最后优太加入了医院爆炸的幻想性镜头。而在关于绘梨的电影中,优太把绘梨设定成了吸血鬼,看到一半的读者肯定会认为这就是这部电影幻想性的地方。但把整本书看成一部电影的话,实际上前面“剧中剧”里面的爆炸不能算成这部电影的幻想,在优太长大后重遇已经死亡的绘梨得知绘梨真的是吸血鬼的时候,原本观众认为的绘梨是被设定成吸血鬼的幻想性也在电影世界的现实中消失了。即直到整本书最后的一幕出现之前,《再见绘梨》这部电影以电影中现实层面来说,并不存在幻想性的内容,所以作者在全书最后一幕以一场爆炸结束,这场爆炸才是《再见绘梨》这部电影中他执拗的幻想性。
正是漫画最后的爆炸场面暗示了整本书就是一部完整的电影这一事实。


在这里还可以解读一下漫画中优太为什么要把关于母亲的电影以医院爆炸作为结束。这个爆炸场面让优太备受指责,认为他亵渎了对于母亲的怀念。但这场爆炸实际上却是优太对于母亲的反抗。从电影中我们能够知道优太的父亲对优太说过“发现优太被妈妈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这个过分的事情就是优太拍摄电影实际上是被母亲相逼且带有一点精神虐待性质的,这才使得优太在电影结局以爆炸为结尾。
而观众们在给他们观看的优太剪辑出来的电影中,却只能看到优太母亲温柔的一面,这也是优太父亲一直说的“优太有决定如何回忆别人的力量”的原因。电影就是这样的一种艺术,通过导演的剪辑让拍摄素材呈现出与真实完全不同的内涵。
藤本树在本作中借用了漫画的静态的表现形式完成了电影动态的呈现,以风格化的画面完成了电影的表现手法,并且利用了细节完成了电影完整性的架构,这真的是鬼才才会有的实现方式。
另外,再说一下中信墨狸引进的本作,延续了墨狸精良的制作,从纸张、印刷、赠品等各方面全面秒杀了港台版本,还非常周到地给没有接触过本作的读者留下了《给藤本树初读者的导言》这样的导读,让我觉得墨狸版比日版还要高级一些。也希望后续墨狸坚持这样用心的制作,这真的是广大漫画爱好者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