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看完了藤本树的新短篇《再见绘梨》,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藤本树你是神吗。
反常规的剧情反转,强烈的个人风格,是你随便翻几页看也能一眼辨认出来的藤本树作品,并且是相比之前的作品表达,更加流畅成熟的漫画。
藤本树真的很喜爱电影。这一点在《炎拳》中已经得到了丰富的体现,导演这个角色,和最后的电影院场景,都是我在这部漫画中最喜爱的部分(之一)。但单单借角色之口表达出的电影理念还不够深入,相比之下,《再见绘梨》则将电影的技法与表达,自然圆融地和作品的主题合为一体,藤本树的进化每一次都令人感叹不已。

除了少数全页、跨页的非常规构图,《再见绘梨》中绝大部分的页面都是极其工整的四格分镜,这种长分格的形状非常类似电影银幕。这种分格形式,连同非常有电影风格的分镜运用,和许多没有台词、也没有变化的连续静止镜头,共同为读者塑造了伪纪录片式的观看体验。这种观看体验,不但与漫画的电影主题相映衬,也和男主拍摄的伪纪录片式电影达成了一致。

同时,这种分镜风格也非常巧妙地模糊了男主拍摄的镜头与现实的分界线。而这种模糊在漫画后半段也得到了解答:男主从未亲眼见证母亲、绘梨的死亡,而是一直用摄像机代替自己的双眼,注视这个世界,这从亲近之人死亡的冲击之中保护了他,也将他微妙地疏离在世界之外。
这种镜头带来的疏离感,让《再见绘梨》与藤本树的其他作品相比,情感相当内敛,甚至可以说是客观。但这之中又并非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男主的情绪波动,正体现在许多让人观感不适的虚焦镜头中,就像是因为剧烈的情感冲击,而拿不稳拍摄的相机。更妙的是,这种虚焦同时也让画面具有了动态感,更加增添了漫画仿佛看电影一样的观看体验。

在漫画的主题上,藤本树似乎早早就交代了创作的核心:电影的意义。但与此同时他也埋下了一个小小的不安的种子:要求年纪尚幼的儿子拍下自己的死亡,这种做法中隐隐透露出的残忍,与男主镜头中温柔乐观的妈妈形象之间,存在的不协调感。
这种不安在之后的剧情中两次得到了印证:男主的妈妈过分地利用了幼小的孩子,而真实的绘梨与男主电影中记录的绘梨(也是我们在漫画中所见到的绘梨)也并不一致。而也正在这种揭露之中,藤本树第一次抛出了他真正想表达的主题——
电影不只是用来记录,同时也能重塑一个人的回忆。

这一层重塑的主题在故事最后一次反转中得到了完全的展现。原来绘梨真的是吸血鬼,在永恒的肉体生命之中迎来定期更新的精神死亡,新生的绘梨会失去全部的记忆,只能在上一任绘梨留下的信的指导下,跌跌撞撞地重新开始。
但这一次的绘梨除了信,还有男主拍摄的电影,男主的电影不但重塑了死去之人在活人心中的记忆,甚至重塑了绘梨眼中的自己,也重塑了这个全新的绘梨。

而男主本人与绘梨的吸血鬼身份也形成了相互呼应。如果说绘梨是因为她漫长的生命,而不得不承受身边之人接连离去,只能独自活下去的痛苦,男主则是因为家人的过早死亡,而被动地承受了像吸血鬼一样,不得不独自存活的痛苦。
漫画(电影)中的两次爆炸镜头,也都发生在男主面对这种痛苦之时,但不同的是,第一次在电影中加入爆炸时,男主还不知应当如何面对妈妈的死亡,而第二次爆炸时,男主已经在重生的绘梨身上,找到了消解这种痛苦的方法。
那或许就是,电影比生活多出来的那一抹奇幻色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