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我和几位好友一起去斯里兰卡旅行。在一个以“佛陀悟道时的那棵菩提树的分支”出名的佛教圣地Anuradhapura,民宿主人曾在意大利生活了不少年,所以他家提供的晚餐菜单就既有斯里兰卡的、 也有意大利的食物。但有一种菜叫Chop suey,曾在意大利留学的朋友说不认识,斯里兰卡朋友也不认识,说,“好像是个中国菜啊。” 但在坐的中国人面面相觑,都说不是。点了试试,是一盘非常类似中式家常炒杂菜的东西。
同是5月,翻开扶霞新书《君幸食》,看到宴后记的《过去与未来:杂碎》,扶霞写洛杉矶大中央市场(Grand Central Market)里的中国餐吧(China Café)的霓虹灯招牌上写着“Chop suey”,就是“杂碎”,是一种“有大块去骨鸡肉、叉烧、剥壳虾仁、白菜、口蘑片,浇上了浅棕色的肉汁”的菜,是中餐,但不是和她同行的川菜大厨”概念里的中餐“。
原来是这样!我像是破了案一样激动。原来在斯里兰卡吃到的那一盘Chop suey,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海外中餐”。
我是个河南人,在我们的饮食里也有“杂碎”,但一般是指动物下水,扶霞书里也写到了这一点。但她也解释了,“我们在洛杉矶吃的那碗杂碎,承袭自十九世纪末美国华裔厨师创造的一种菜肴,或者说一类主题。” 并且,“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的杂碎菜单”,但主要材料就是“猪肉、培根、鸡肉、蘑菇、竹笋、洋葱和甜椒”。
这是一道来自于珠江三角洲台山附近四邑地区的早期赴美移民带去唐人街的菜,并因为19世纪末李鸿章访问纽约,掀起一股追捧中国事物的热潮而走红,因为据说他喜欢吃。Chop suey风靡全美,成为当时的中餐的缩影和代表,直到20世纪后半叶,被宫保鸡丁和西兰花牛肉取代。
这就是我喜欢扶霞的地方,从一位外国人的视角,告诉我那些我所不知道的关于中餐的事情。
作为一个生活在中国的中国人,我喜欢看她写她记忆中的糖醋肉球(Sweet-and-Sour Pork Balls)、满洲鸡(Chicken Manchurian)(据我熟悉印度的东北朋友说,满洲鸡的烹饪工艺约等于溜肉段)和炒杂碎。我认为这是我的中餐认知和西餐认知之间的一种缝隙,一种只有连接两个文化之间的人才能够讲好的故事。
但必须承认,在《鱼翅与花椒》、《寻味东西》和《君幸食》三本书中,我个人更喜欢前两本,因为那些相对比较个人化,而《君幸食》中,有更多翔实的史料引用。毕竟扶霞是一位以英文写作、向英文世界读者介绍中餐文化的作者,在书写完自己的个人学习中餐的经历、把自己的美食专栏集结成书后,她要写一本关于”中餐是什么“的书,是非常严谨的。作为读者,我感到她把自己放在很后面,把资料放得更靠前。但我私心里,希望她写更多的“她”,资料的部分,可以少一点吧。
所以我更喜欢她写和她自己的经历有关的部分,比如《食与心:慈母菜》这一篇,写她来到中国一段时间后,“总能觉察到一个中国人是不是开始喜欢我、在意我了。只要对方开始喋喋不休于我的生理需求,催促我吃东西、喝水、保暖、休息。要是一个厨师板着脸叫我早餐多吃点包子,或者李树蓉(作者的朋友)催促我再吃一口她做的红烧肉,我知道,他们正在给我口腹上的拥抱。”
但《君幸食》绝对是一本值得阅读并收藏在书架上的书。或许有一天,我和外国朋友一起吃麻婆豆腐或者辣子鸡的时候,可以借着扶霞的书,给他们讲讲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