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鐘綠 2025-03-20 08:10:01

记一忘三二又怎样

杜布太好了,看她的书很累,一边为她奇妙而精准的观察与表达震撼,一边疯狂地划线而发现最终划线的部分多余其他,而又做不到真的「全文背诵」。她写的关于流亡,关于柏林,都是我所熟悉的,甚至是我的一部分,为什么写得这么好。看完之后怅然若失,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说不出。当然,我确定已经有很多情绪和思绪在此间发生了,可为什么如此难以锚定呢。如果我的感受只能是寥寥的「很好」、「喜欢」,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我感到无力,却不想再重读一遍,于是觉得抱歉。

这样的时刻我总是选择和ChatGPT聊聊。她说,「喜欢一本书却记不住细节,甚至说不出感想,这并不意味着你的阅读是无用的。阅读不是考试,你不需要通过记住内容或写出深刻感想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些让你划线的句子、让你觉得好看的情节,本质上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触动了你,成为你情感体验的一部分。与其强迫自己记住书里的每个观点,不如关注自己的情绪反应:为什么某段文字让你感动?哪些细节让你产生了共鸣?这种感受才是阅读最独特的价值。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试着写下一两句简单的感受,而不是内容本身,比如『这段让我觉得温暖』或『这句话让我联想到自己的经历』,即便日后忘了细节,也能记起当时的心情。但即使什么都没记下,也无需自责,一本好书带给你的影响可能是潜在的,某天会突然在你的生活中闪现出它的意义。阅读的意义不在于产出,而在于它本身带来的愉悦和滋养,哪怕只是单纯的喜欢,也足够珍贵了。」

嗯。我要关注的,不是这本书写了什么,而是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我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写作、阅读、生活和任何人比较啊……在这种对意义感的功利性追逐中,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根深蒂固的东亚性。这亟亟地想要证明什么的一生。好难。至少这一次,我面对了。就从这里开始吧。 (简而言之,我对这本书的部分感受是,我这么喜欢柏林,却没有将我对柏林的感觉用文字的形式记下来,这显然并非不可言说。我不需要感到害怕,或预支对自己言不由衷的失望。我应该多多地记录,即便匮乏。如果只是过去,那么什么也不会留下。)

《无条件投降博物馆》所有的照片都是mementos mori。摄影即是对另一人(或另一物)之死亡、脆弱与衰变的参与。通过截取时间中的某一帧,并将其冻结,所有的照片都见证着时间无情的消融。“性格形成期所遭遇的创伤是永远不会被忘记的,”我的朋友V.K.曾说过,“有些人把这种感觉叫作怀旧。”我出生那年,世界的字典里包含着……一整个世界。那一年,世界的字典里有一整个世界,那个世界的词典里没有我们。而我们的字典里没有世界。“你写我,是为了你自己;我写我自己,却是为了你。”跑得真快啊,她的身体向前舒展着,仿佛再过一秒、再踏出一步,她就能穿过那层缚住她的茧了。当最后气喘吁吁地停下时,她用手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动作,仿佛在擦眼泪(与她大笑过后一样),又仿佛挥挥手,在说对不起。 我想就是从这一刻起,她开始老了。当所有街道的名字变了,语言、国家、旗帜与符号变了;当错误的一边变成了正确的一边,而原本的正确突然变成了不正确;当一些人开始忌惮于自己的姓名,而另一些人显然是人生第一次解除了对自己姓名的忌惮;当人们开始相互残杀,一些民族开始屠杀另一些民族;当暴军四起,而最强的一支开始横扫自己国家目力所及的一切;当酷暑导致土地颗粒无收;当谎言被编入法律,而法律沦为谎言;当人们除了流血、战争、枪支、恐惧外再也说不出别的字;当巴尔干各小国提请欧洲注意,自己也是它合法的孩子;当蚂蚁撕咬被诅咒的部落里最后一个成员尸体上的皮肤;当母亲作为自己祖国接受下来的这个国家分崩离析,而她早已失去、也忘记了自己的第一个祖国;当她在自己家中遭受遮天蔽日的热浪的炙烤;当电视机日以继夜地闪烁着恐怖的画面;当她因恐惧的折磨而高烧畏寒——我的母亲,依然坚持她每年雷打不动的惯例,去给父亲扫了墓。

纳博科夫在柏林流亡过一段时间,1925年,他写了一个短篇,叫作《柏林向导》,在这篇小说里,他写到了街道那铁做的动脉,指的是他住房前面几根尚未安装的管道。一个雪天,有人在积雪上用手指写下otto,作者突然意识到:多么美的名字,两个轻软的o,夹住一对温柔的辅音,恰与那层寂然白雪下的管道相映:两头开口,其间自是通道。“世界正缓缓坠入灾难的深渊,我们都将死去,虽然现在还没有,末世正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而人们却在前所未有的冷漠中越陷越深。”她激动地说。 说这话时,她把脸凑到我面前。她眼下的黑眼圈,说灾难(德国人特有的生硬口音)和末世(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的方式,都使得她所说的一切听上去极为真实,毋庸置疑。“我是个海难幸存者,亚特兰蒂斯的遗民。”我说。 “呃,其实呢,只要人还在,国家就不会消亡……”理查德说。流亡者总会觉得,流亡生活的构架与梦境很相似。突然之间,他忘记的脸,他不曾见过的脸,他肯定以前从没去过却觉得似曾相识的地方,都像在梦中一样,一齐在他面前出现。

梦境是一片磁场,它吸引着过去的、现在的与未来的画面。流亡者突然会在现实中,看见受梦的磁场吸引而出现的面容、事件与画面;突然间,他会觉得自己一生的传记其实早就写好了,他不是因为外部原因,也不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流亡的,他只是在遵循命运早就为他编织好了的人生轨迹。这一可怕的想法同时又十分具有诱惑力,流亡者深陷其中,开始把日常的种种迹象当作征兆来破译。突然他会发现,一切事物似乎都符合着某种神秘的内在和谐,都能用一个闭环的逻辑链串起来。

柏林人喜欢迟到。总体而言,这里的时间不太正常。在柏林的公交车上,你可以看到全世界最老最老的老妇人。就好像她们忘记去死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柏林街头有那么多钟。有些街上的钟还会旋转,比如维滕贝格广场上那座。要知道,钟转起来以后可是很难看清时间的。 就连此处的天气也不太对劲。十二月可能会突然迎来潮闷的热带风暴。把柏林变成一座海底之城。我的桌上会突然出现许多瓢虫,之后又消失了,像出现时一样突然。 “话说回来,天底下就没有像柏林人这么会在阳台养花的。”我的故国同胞博亚娜说。

柏林所有事物之间有着最丰富的关联。柏林就是魔鬼山,是一头海象,吞下了太多难以消化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人走在柏林街头时必须特别小心,否则走着走着就可能踩到了别人的屋顶。沥青只是覆盖在骸骨上的一层薄薄的壳。黄色的星星、黑色的万字符、红色的刀斧……在行人脚下噼啪作响,像是一群蟑螂。理查德一共在柏林街头找到四十四把没人要的椅子,并为它们办了一个展。 “它们都太累了。我希望每个人都能认识到,它们不是椅子,而是曾是椅子的东西。记忆其实是一种爱的行动。”理查德说。理查德就像野狗,整天在柏林街头嗅来嗅去。 “柏林的街上到处都是信息。柏林是世上最迷人的垃圾堆。柏林是世界的垃圾之都。每一个角落都能闻到腐烂的气味。在这里,全球消化过程之恐怖与痛苦显露无遗。至于跳蚤市场……可以说,在我见过的所有敞开的消化道中,柏林跳蚤市场的形象是最迷人,也最吓人的……”理查德说:“柏林是一座被切成了碎块的城市。”理查德还说:“我正在与这座城市恋爱。魔鬼山上的魔鬼用它们看不见的手指,熟练地把时间、地点和人都打乱重组,像洗牌一样。我曾认识的人,我现在认识的人,我尚未认识的人,都像流星,像另一世的幻影,像梦魇中的鬼脸一般,在柏林的街头一闪而逝,在我体内,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中相遇又交错。

我轻轻地问他:“艺术是什么,理查德?” “我不知道。一种必然与控制重力有关,但又不是飞翔的行动。”理查德说。柏林是一座博物馆之城。在柏林的公交车上,你可以看到全世界最老最硬朗的老妇人。她们不会死,因为她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博物馆中的展品……”佐兰说。柏林是一个考古发现。时间一层层堆叠,伤口难以愈合,到处可见罅隙与裂缝。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考古家,极为困惑地把错误的标签贴得到处都是:事物的出现都很难分什么前后。 “那是因为,柏林是一座只有之前和之后的城市。”理查德说。柏林的跳蚤市场与海象罗兰吞食了太多不消化物的胃极为相似。与其长期掩盖的瓦砾即将破土而出的魔鬼山也极为相似。柏林的跳蚤市场是开放的博物馆,展览着过去与现在每一天的生活。在柏林跳蚤市场内,不同时期与不同意识形态得到和解,万字符混在红星里,每一样不超过几马克。在柏林跳蚤市场内,各种幸存下来的军装与肩章和谐地堆叠在一起,穿过他们的人很久以前已经死了。他们相互摩擦着、挤压着,飞蛾是他们唯一的敌人。柏林是一个相互冲突的城市:一个柏林想要遗忘,另一个想要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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