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格雷西奇穿过战争废墟,拾起“垃圾”,以照片和记忆为线索将七个章节串联起来。奇数章节以德文命名,篇幅简短,如同柏林流亡生活的快照:“Ich bin müde”(我累了)、“Guten Tag”(你好)、“Was ist Kunst?”(什么是艺术?)、“Wo bin ich?”(我在哪里?)。交替出现的偶数章节“家庭博物馆”、 “档案”、“合照”篇幅较长,以照片为媒介讲述战前作者、母亲及朋友们在萨格勒布的生活和回忆。
照片将无边无际、难以驾驭的世界,微缩成小小的矩形。照片是我们衡量世界的尺度。照片也是一种记忆。记忆的先决条件,是将世界微缩成小小的矩形。
《第一本识字课本》一节中,1957年铁托统治下的南斯拉夫教科书里充满了乐观向上的图画:
天空永远是蓝的,阳光永远普照,任何地方都没有云,也没有雨,就连在天气那一节都没有。我开始学字母。C是cvijet(花),G是grad(城市),S是sunce(太阳)。[…] 有些字母比其他的要大上一些:D代表家(dom);N代表祖国(narod)。(祖国就像一位父亲,按照新的计划照顾所有的儿子。)B代表兄弟(brat)。(全世界人民都是我们的兄弟,尤其是非洲人。) […] 课本的世界不是二元对立的。课本的世界里没有邪恶。那里只有善良,没有与它对立的反面。
然而,课本中的宏大美好无法抵消战争的创伤,掩盖不了语言作为政治工具的悲哀,以及对一个不复存在的国家民族认同的苦闷。作者回想起大学时,安静内向的室友为了吐露内心深处私密的创伤,不惜诉诸外语,竭力克服词汇与心理的双重障碍。
透过外语的滤网,自传性文本中难以克服的怀旧意味,得以摆脱了潮湿,变得干燥、精致。
流亡生活同样意味着语言的转换。一方面,流亡者只有躲在外语的庇佑下,才能轻易表达自己的痛苦与对他人的诅咒;另一方面,语言的转换切断了与母语直接关联的情感和记忆,令生活失去往日的舒适自如,变得单调、谨慎又被动。
流亡是电压与千赫的改变,是一场必须依赖转接头才能避免灼伤的生活。
相册是物质的自传,而自传则是文字的相册。
相册和自传都由个体按其偏好和标准进行选择、编目、分类和组织。当整个社会决定重新解释过去,要求个人抹去某些记忆、宣布一代(或几代)人的价值观和经验集体失效时,该怎样看待个人生活的遗迹呢?这正是母亲在前南斯拉夫解体后经历的困境:
当所有街道的名字变了,语言、国家、旗帜与符号变了;当错误的一边变成了正确的一边,而原本的正确突然变成了不正确;当一些人开始忌惮于自己的姓名,而另一些人显然是人生第一次解除了对自己姓名的忌惮;当人们开始相互残杀,一些民族开始屠杀另一些民族;当暴军四起,而最强的一支开始横扫自己国家目力所及的一切;当酷暑导致土地颗粒无收;当谎言被编入法律,而法律沦为谎言。
这种强制性集体失忆令母亲一度想要丢弃父亲的勋章,抹去墓碑上的红星。然而,一番内心挣扎后,她拒绝接受历史的篡改,决定由自己来定义哪些过去值得被珍藏在家庭相册中。
虽然当时她已极度虚弱、极度疲劳。可是接着,她就难为情地摒弃了这个想法,并将父亲穿着军装的照片作为她自己的财产保留在了相册里。仿佛那一刻的母亲,因为突然与父亲姓名上的五角星对峙,而终于决定原原本本地接受了自己的一生。
开篇母亲抱怨家里不整齐,扬言有朝一日要把所有照片都丢掉:“正常人家都是用相册来装照片的,像垃圾一样放在立柜里真不像样”。当作者无意中瞥见刚离世父亲的照片而失声痛哭时,母亲却说“我们应该买几本相册”。正是在这种不经意间,“垃圾”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唤起了情感和记忆。母亲的旧猪皮手袋和存放照片的立柜,成了私人记忆的宝库。流亡柏林期间,跳蚤市场成为作者的新发现:
柏林的跳蚤市场与海象罗兰吞食了太多不消化物的胃极为相似。与其长期掩盖的瓦砾即将破土而出的魔鬼山也极为相似。柏林的跳蚤市场是开放的博物馆,展览着过去与现在每一天的生活。
柏林是世上最迷人的垃圾堆。每一个角落都能闻到腐烂的气味。在这里,全球消化过程之恐怖与痛苦显露无遗。
那些失去实用价值、被丢弃的“垃圾”,实则是承载着真实个人记忆和情感价值的隐秘档案,展示了被遗忘的许多方面:被官方史学或记忆政治忽视的故事,被编撰者抹去的元素,消费社会残余及解体时代遗迹等。
本书恰似一场介于公共展品和私人藏品间的小型巡展:柏林动物园海象罗兰胃里各种异想天开的杂物、母亲的猪皮手袋、羽毛、信件、玻璃球、跳蚤市场的盘子、废弃的椅子、军装、肩章、地图、相册等。这些看似零散的物件背后,隐藏着被边缘化流亡者的身份焦虑,以及对抗时代失落感的微弱回声。
其实我们都是会走路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