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长到这么大读到的与自己最“近”的一本书。书中的人就在我身边,我有许多认识的人与主人公们非常像,我甚至就生在其中一座东北小城,房租常见几百元,有的朋友生活在那里,她们会理解我为什么往外走。作者小李是南方人,读到她写“线裤”,我还哈哈笑了。
我也能理解一部分主人公们的感受。今年初,我到燕郊住了一阵,短暂享受低廉的房租和宽敞的空间,参与早市挑选蔬菜和鸡肉的老年团与上下学的红领巾队列,有一家教育培训机构的店主会在没客人时敞开大门,外放唱卡啦ok,我经常是他唯一驻足的听众。那里的环境和我小时候记忆中的城郊没什么差别,让我觉得世界从没有变过,商店里还卖五毛钱的西瓜泡泡糖,街头广告牌上有很多错别字,却不会影响店面的生意,饭店和理发店的人手艺普遍一般,但我不会像在城市里一样总想打差评,要求别人“好”是我长大后才生出的社会标准眼光,在我自己还在这样的小环境中生活时,我相信过人就是可以很普通地活着,和用自己所不擅长的也能谋生。那里好像没有人特别地在意生存以外的事,我也从没和任何人聊起过观念和知识,感到久违地放松。因为一场意外爆炸,我还体会到亲人的挂念和担忧。那段时间,我与世界真正产生了连接,反倒觉得我逃开的地方,才是水母的缸。
书中的主人公们也都很清醒,说着我们不会在主流报道中看到的话。真正真实的话。最引起我内心震颤的部分,是起初表现寻常,突然失踪,后来被发现在鹤岗小房子里自杀的女孩。作者小李似乎有些惊恐和痛苦地寻找她这样做的理由,后来,转成细细地记下她存在过的证明。我想,如果我是她或她的家人、朋友,一定会为此感到幸福。但这句话也是非常不合适的了。
小李是我们的同龄人,在我们的生活万花筒里的另一片棱面中翻转着,观察、思考和写作。她介绍说这是自己的第一本书时,给我一种非常踏实和沉着的感觉。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关注和喜欢这本书的雏形——她对“隐居吧”的报道了,在于,有一位已经可以去写其他选题的特稿记者,选择记下这些,是多么有心的一件事。在当下的系统中和舞台上,有这样的书和作者,是我仍然当着一个相对乐观的受众和从业者的理由之一。
很感谢作者以这样柔软的语气,转述我们身上正在发生的事,珍视我们这一代人、某一小群人的“存在”。在这本书里,没有人被所谓的标准剔除,没有人被挤出所谓的轨道,没有人控诉或号召着什么,大家所做的选择可能被动和微不足道,但可以被自己所允许,也没有危害到任何的人,更重要的是,可以在自己做完选择的这条小径上,与其他也是这样的人们随机地相遇,说一说话,消磨时光,哪怕关系也不是生活中可控的东西,哪怕连这一种生活也只是临时的状态,是人生的一小段。
最后想说,这几年出版不宜,受众需要对新作品有更多的耐心和开放的眼光。单就非虚构这种体裁来说,讲究写作技巧是毫无意义的,可以想象人复杂的成分、普通人的生命轨迹本来就没道理和规律可言,松散和不特意形成结构地去写才是正确的,我认为。我们就这样存在着,原原本本地被记录,已经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