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使用了在撰写《未完成的手稿》的书评时曾经用过一次的标题。我本想取别的标题,但只有这个标题才能完美反映本书的核心。我“两度”使用同一个标题也可以理解成对本书标题的拙劣致敬。作者宏大的构思,对于文本这一表达形式的潜力的彻底挖掘和再开发,以及巧妙的游戏性,都让本书或者说本系列作品拥有成为大师级作品的潜质。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点开。
不论是已经对本书内容有所耳闻的读者还是虽然看过前作但对本书全无了解的读者(例如我),在本书的阅读过程中无疑都能收获颠覆认知的巨大惊喜。我之前并不了解本书和《未完成的手稿》是一个系列,仅仅将其当做一部完全独立的、崭新的悬疑小说来阅读。
起初,我发现本书使用到的元素和上作有许多相似之处:失踪少女、绑架、失忆、双线叙事,此时我尚以为这是作者独特的写作标签或是最为擅长的写作方式。随后我又陆续注意到了回文和相似的人名,脑中隐约有了一些火花。然而,两书的奇妙联系仍然远超我的想象,当上作在本书中作为重要线索出现时,跨越次元的屏障被打破,当上作在本书中的意义被揭晓时,作者的宏大设计揭开了幕布,当上作的真实结局在本书结尾出现时,读者彻底抵达了阅读的高潮。
总得来说,上作《未完成的手稿》作为本作《两度》的内嵌套作品,发挥了五重意义:1、《未完成的手稿》是《两度》的前置和内嵌套,《两度》是对于《未完成手稿》的二度展开和收束,两本书形成了强烈的镜像依赖关系,具有极强的对称性和美感。
2、《未完成的手稿》本身是一部优秀的作品,然而全书最大的意义不在本身,却是为下一作埋藏线索和铺垫(真正意义上的跨越了书本的草伏千里),全书可以理解成一把锁,而钥匙在《两度》中,两书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构成了另一道更大层面上完整的谜题。这种系列构成方式导致了读者每读完一本系列新作,就可以对上作进行再解答,趣味性不言而喻(野崎惑的系列作品也有类似设计,意犹未尽的朋友可以欣赏一下)。
3、跨越了书本层面的嵌套是极其META的设计,《未完成的手稿》正如其名,确实没有完成,当时我分析有五重嵌套,但就连这本书都只是《两度》中的虚构层,《两度》是《未完成的手稿》之外的第五层,而读者实际上在更外面的第六层。这是文学结构的再造,大卫米切尔的《云图》中第一次出现嵌套结构,但恐怕连他也没想象过,还有跨越书本的大嵌套结构。
4、两本书的嵌套构成的叙述性诡计是需要出版社予以配合的(例如压抑第一本书的宣传欲望,控制两本书的出版周期),这种涉及到现实层面的诡计具有更强的游戏性,也能更好将读者拉入其中。
5、本书的精妙设计和嵌套诡计都是有意义的,《未完成的手稿》的诞生是作者对于罪行的忏悔,也试图将自己的罪行暴露其中。这里一方面合情合理的让诡计和动机完美映衬,不止停留于游戏性的层面,另一方面也和上作嵌套中的案件设计形成了咬尾蛇的关联。
本书标题《两度》一如既往地包含了多重隐喻:
1、暗示了阅读本书需要第二度打开上一本书《未完成的手稿》,且本书包含了《未完成手稿》的第二个结局,读者需要二度体验,并选出自己心中的结局。
2、暗示了本书也是《未完成的手稿》第二维度的打开,隐含了嵌套的联系(这里可能不一定)。
3、暗示了主人公加百列两度的生命,失忆之后的加百列仿佛重获新生,也展开了第二度的追查。
欧美推理作品自黄金时代以来一直不断衰落,其中最大的问题可能是游戏性的缺失。游戏性直接影响作品的趣味性和读者的阅读体验。对于一般读者而言(非专业文学鉴赏者),不管是什么文学作品,有趣都是绕不过的话题,如果读者连翻开的欲望都没有,作品大概率是失败的。推理小说天然包含了解谜的快感和加入奇巧设定的适配性原本可以依靠游戏性来吸引读者。然而,近年来的欧美推理作品多是一些悬疑犯罪小说,高度聚焦写实感和刑侦技术,为数不多的本格作品则充斥着对于黄金时代作品的致敬和大量的套路,缺乏创新性。
本书作者弗兰克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首先,他大量使用了设定。例如上作的嵌套和本作的断层失忆症,这和日系推理作品大量走“设定系”推理路线殊途同归,代表了推理未来的发展方向,同时也是游戏性的最佳保障。但 不同于日系推理作者执着于“不可能犯罪”,弗兰克的作品案件本身往往平平无奇,而动机,关联性等却能生出大量的悬念,此外,他在更大的结构里融入谜题的设计挑战了对于推理小说文本本身的不可能性。可谓是开辟了推理的新道路
弗兰克必然是推理小说和推理电影的狂热爱好者,他在书中融入了大量的推理梗,此外他也必然是个游戏性的爱好者。书本内部的密码、迷宫,书本之外的封面谜题,文字游戏,系列关联谜题等,都能显示他对游戏设计的执念和对于读者的挑战。此外,他不满足于在作品中回归游戏性,他还要解构游戏性本身。他的书中的凶手往往都具有很强的对人进行游戏的变态冲动,而被害者们成为了被游戏的对象。此处也包含了许多社会派推理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