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押沙龙的小说《鹿野之隐》,乍一看故事内容颇为残酷,里面的坏人也实在是坏得掉渣,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以“三观奇正”闻名的押司,怎么会想出这么可怕的故事和细节呢?
他笔下的”坏”之所以令人不寒而栗,是因为他揭示了人性中普遍存在的贪婪、残暴、欲望等黑暗面。这让我们每个人在阅读时都会产生隐隐的不安,因为难以否认自己身上或多或少也存在类似的阴暗因子。所以再仔细想起来,又觉得里面充满了悲天悯人的理解和同情。
这不由让我想起押沙龙过去写的两本书:一本是《读〈水浒〉》,里面对中世纪野蛮社会的运行有着深刻洞察;另一本则是为孩子写的《少年世界史》,里面有个非常精彩的比喻, 把不同的人类社会看成一种不断开始不断演进的的”实验室”。当然,这部小说则通过虚构作品的自由度,带来了更生动的代入感。
宣传语里将这本书比作鲁迅的《故事新编》,我感觉还是有点不同。它虽然也借用了一些中国古代故事的元素,如凤凰、玄鸟生商、刺秦、中元鬼节等,但其内核更像是一种类似科幻的”点子小说”。不过它探讨的不是科技点子,而是社会科学的点子。在这一点上,它更接近18世纪伏尔泰写的那类哲理小说,如《查第格》《天真汉》等。
押沙龙自己也在微博上澄清了:”《鹿隐之野》不是历史小说,它是个幻想小说。我对历史小说毫无兴趣。这里所有的时代背景都是虚幻的,是类似平行空间的,不是真的发生在商代、晋代、唐代。”
那么,这本小说的的核心点子是什么呢?我认为正是他在《少年世界史》中提出的”世界是一个大实验室”的比喻。在他看来,世界如同一座巨型实验楼,容纳着无数大小实验室。每个实验室代表着一个国家或民族在特定时空条件下进行的独特”实验”。这些实验或成功或失败,共同构成了人类历史的长卷。因此,中国固然是一个伟大的实验室,但它也只是茫茫实验中的一员。
“实验室”隐喻的内核在于,所有实验都面对同样的”材料”,即地球环境和人类天性。表面上,不同国家和民族的发展轨迹殊异繁多,但背后都受制于这两大基本要素。
正因如此,历史才成为洞察人性的一面镜子,印证了”读史使人明智”的古训。然而,人性之复杂又岂是区区历史所能穷尽?正如黑格尔所言:”我们从历史中学到,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断言,从不同的角度来说都可以算是成立的。
《天人符》:人之暗面
《鹿野之隐》的第一个故事《天人符》,可以说是一种上古神话的暗黑篇。
我国的历史太悠久了,所以当我们想起上古社会,想象中的都是三皇五帝那样的,仿佛部落首领都是充满了道德和理想的圣人,从而得到上天眷顾,统领天下,这从常理上来说当然不可能。
原始社会人群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组织,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凭什么是你?”
人类学认为,所有发展到国家级别的社会在进化过程中都曾经历过酋邦这一阶段。在酋邦中,数个村庄服从于一个稳定的酋长领导,但是人们为何要服从这样一个酋长呢? 这个人必然具有超出常人的野心和行动力。

在科幻小说《2001太空漫游》中神秘的黑色方碑突然出现在为生活挣扎的猿人中,一个猿人开始做起食物充足的梦。梦中的启发让它开始学会使用骨头作为工具和武器,摆脱了原先那种”虽然身处富饶,却死于困乏之中”的处境,这是一种光明角度的文明加速。
而这个故事中的天人符,则使得那个天性邪恶的男孩开始做梦,梦中他拥有大权,筑造宫室,这种超凡的野心带来了他超凡的行动力,这是暗黑角度的文明加速。
然而,即使一个人具有野心,如果一个个地说服或压制他人来跟随,那么这种统治成本就会高得不可承受。于是,一个手段就跃然而出,也就是迷信。

几个世纪之前,当欧洲人在北美遭遇印第安人的纳齐兹族酋长的时候,他们很难不注意到他的自负。一位传教士记录道,他”不知道世上有任何比他更高贵的事物”。等到他死去的时候,那些有幸陪他进入往生的纳齐兹人会吸入足量烟草来让自己昏迷,随后在仪式上被勒死。
我们现代人很容易就会认为纳齐兹人非常荒谬离奇。但实际上他们非常具有代表性.酋邦的领导人普遍宣称自己拥有某种神圣的力量,而他们的人民通常会相信这套说法。
人类最初是以小团体形式生活在分散的聚居地。如果酋长具有了来自神灵的威望,虽然本质上是一种欺骗,却能有效解决成员间的冲突,,逐一击溃更小的社会。这样就可能会产生规模越来越大的社会,最终通向了如今联合国所包含的这一百多个国家。
我们所生活的现代社会,作为酋邦的后继,”神话个人”这样曾经的”必要之恶”其实也依然无所不在。
比如,当下盛行的粉圈文化,其实可能只是部落时代蛮性的一种遗留而已。粉丝对偶像的狂热崇拜,对其他偶像粉丝的排斥和敌视……这些行为,与原始部落成员对酋长的服从、部落间的敌对,不正有着惊人的相似吗?
天邑商:走出血色迷雾
第二篇故事《天邑商》有点像去年很流行的《翦商》的小说片段。 在我们都很熟悉的《封神演义》中的商朝,不过是个典型的宋明风格的王朝。但是如《翦商》展现的,那是个野蛮到极其陌生的时代,整个社会都围绕着大规模的人祭来运转 。
不过,从“世界史作为人类实验室”的角度来说,其实这也并不特别,世界各地自古以来有很多这样的现象。只不过因为我们中国的起源太早了,所以这样的奇特阶段对于我们来说太不可思议了。 (我做了个克苏鲁风格的青铜器,希望能展现一点这种陌生的恐怖感)

人祭就是从第一个故事《天人符》开始的自然演进,统治者通过迷信获得权力合法性后,怎么证明他们继续保有天神眷顾呢?就需要不断地加码,用越来越高的代价来取悦天神。
商人认为,天界的诸神主宰着人间一切祸福命运。已经死去的历代商王、贵族,也都进入天界成为神灵。那些神灵非常“现实”,只保佑向他们献祭的人。奉献的人牲、牛羊越多,诸神就越高兴,会保证献祭者享受人间的一切。献祭者也必须给诸神提供更多的祭品.
祭品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羌人。商人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人类。他们的甲骨文把羌人部落描述成半人半羊,将羌人跟猪羊一起献祭,留下的骨骸数不胜数。商人的祭祀中经常出现这样可怕的记录:今天祭祀杀了30头牛、20头羊和40个羌人。商人自诩为“天邑商”,而羌人彷佛只是他们社会的一种消耗品而已。

当然,统治者入戏太深,最后就会导致社会的自我损耗和被欺侮者的决死反抗。
另外一个同样以大规模人祭闻名的阿兹特克人,认为太阳神每天在天空穿梭,他必须获得人心的给养,才能坚持运转下去.
和商朝遇到的同样的悖论是,阿兹特克人的人祭摧毁了他们的生存机制,他们杀掉了成千上万的食物生产者。而且当西班牙人到达时,周边的部族迅速投靠了这些大洋彼岸的陌生来客,展开了对于阿兹特克人的复仇,成就了西班牙人数百人征服千万人的奇迹。

而灭亡商朝的周人,也正是一个跟羌人联姻的西方部族。在翦商的最后一战中,如同诗经中的记录“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尚父姜太公,也就是志在复仇的羌人吕尚,率领联军,如同雄鹰盘旋在牧野的上空,“血流漂杵”,近六百年的商王朝就此终结。
当然,人祭的时代并未远去。比如,一战中,千万人为了毫无意义的目的,死于泥泞的战壕。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被献祭给了现代的”神灵”——狂热的民族主义。
桃花源:逃离利维坦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一个令人向往的乌托邦:在那里,人们过着与世无争、自给自足的生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仿佛说明,外界社会赖以支撑的社会制度,恰恰是人们不能幸福美满生活的根源。
但是第四个故事《桃花源》里就此提出疑问:在这样的世外桃源里,盐从哪里来,铁器从哪里来?在村子里没有人下命令,也没有人服从。这样的社会可行吗?

哲学家霍布斯曾提出了一个”利维坦”的概念,象征着一个强大的政权,获得统治的合法性,并且垄断了暴力的使用权。桃花源这个故事出现的两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中原的五胡十六国就是一些弱肉强食的利维坦。
即使是衣冠南渡后比较安宁的南方政权,坚持了几百年,最终也被组织和军事实力更强的北方利维坦所攻灭。这样想来,南朝都做不到偏安一隅,何况是桃花源那样的一个小规模的人类共同体呢?能成功地逃避各种利维坦的地心引力吗?
规模小的群体必然带来一个问题:容易被其他群体攻灭。如果像桃花源那样有地理隔绝呢?则可能会导致技术越来越落后,那么一旦遇到外来威胁,就更加无计可施了。
《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中讲述了一个”毁灭桃花源”的悲伤故事:

新西兰以东500英里的查塔姆群岛上本有一群莫里奥里人,他们过了好几个世纪与世隔绝的岁月。这些人信奉一种和平主义文化,严格避免战争。1835年11月19日,几百个新西兰北岛的毛利人带着枪支、棍棒、斧头乘船而来。他们告诉当地人:”乖乖当我们的奴隶吧!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生性爱好和平的莫里奥里人开会决定不予反击,打算以和平、友谊和共享自然资源作为和解的条件。可毛利人已经大开杀戒。不出数日,就杀了好几百个莫里奥里人,活口则收编为奴隶。不到几年,莫里奥里人几乎被杀光了。
可悲的是,毛利人与莫里奥里人的冲突是一场骨肉相残的故事。他们本来同出一源。毛利人是公元1000年前后在新西兰定居的波利尼西亚农民的后裔。不久之后,这些毛利人中有一群人跑到查塔姆群岛开创自己的天地,是为莫里奥里人。

在此后几百年的时间里,两个族群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演化:北岛的毛利人发展出了农业,以及更为复杂的技术和政治组织,而莫里奥里人则回归以前的狩猎-采集生活,组织也比较简单,最终被毛利人利维坦所吞没。
这样的故事揭示,虽然利维坦不可避免的暴力和压迫极其让人厌恶,桃花源的传说深深令人向往,然而也只能是停留在传说中吧。
黑鸟:利维坦的自噬
第五个故事《黑鸟》涉及的武则天时期通过酷吏实现的恐怖统治,乍一看很荒唐。这样互相监视和举报,而且不断大量清洗掉具有生产力的社会成员,统治成本太高了。历史上可加以比拟的就是另一时空的苏联大清洗了。
这也会很自然地让我联想起小说《44号孩子》中的片段,那是一个如同俄罗斯狼一般残酷的故事:
“为什么此类囚犯会让所有人内心都产生特殊的恐惧?尽管你很容易就能安慰自己,自己永远不会盗窃、强奸或谋杀,但没有人能确定自己不会成为反苏分子,因为包括里奥在内,没有人能准确无误地界定这些罪行的内涵。
在刑法中,里奥只能靠一条来自我规范,其中一个分项对反苏分子的定义是’从事推翻、破坏或削弱苏维埃政权活动的人’。这句富有弹性的话如果延伸开来,可以适用于任何人。就连那些让’恐怖’这台机器运转的人,也心知肚明,自己竭力维系的体制终有一天会将他们吞噬。”

这种现象一个共同的恶果,是就连幸存的受害者,心性也会大大扭曲,因为那些幸存下来的,往往是更自私更没有原则的一类人。这可以理解为一种人性的逆向淘汰。正如一则笑话所说:
英国人说:”最幸福的事,就是在寒冷的冬夜,在家里的壁炉前取暖。”
法国人说:”不,应该是和一个金发美人一起度假,然后好聚好散。”
苏联人说:”不,应该是:半夜有人敲门:’伊万,你被捕了!’而我回答:’同志,你搞错了,伊万住在隔壁!'”
试问,你愿意和谁交朋友?
那么,统治者为何会做出这种几近自毁的蠢事呢?他们当然不蠢。正如第一个故事《天人符》所指出的,他们必须时刻回答一个问题:”凭什么是你?”
同样是女皇,叶卡捷琳娜大帝虽是弑夫篡位,但死后传位给儿子保罗,并无疑义,故可视为罗曼诺夫王朝的合法君主。武则天却从儿子手中夺取皇权,逻辑上也许只能将帝位传给武家外甥,而与她血缘最近的李家子弟,反倒是她最大的潜在威胁。这种合法性链条的错乱,使她心怀鬼胎,狂暴地消灭一切可能心怀异念之人。
至于斯大林,他所继承的苏联本是集体领导,而他在创始人群体中的地位也并不显赫。因此他必须铲除整整一代目睹真相的老布尔什维克和其他一切心存疑虑之人,才能安心。

此后的大唐和苏联之所以免于重蹈覆辙,就在于重新理顺了利维坦的合法性链条。然而,大清洗,也就是利维坦的一时暴走,实则大大削弱了这头怪兽自身。这也是利维坦的一个不时爆发的BUG吧。
迷宫:永恒的利维坦实验
第六个故事《迷宫》,本质上是要说明利维坦的”草台班子“特性,因为这只野兽建立在负面的人性之上(首领的野心和群众的盲从),因此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平衡。
正如第一个故事《天人符》的结尾,当主角成为一个”对于他的人民来说如同神祇一样”的人,拥有高不可攀的地位和人性固有的贪婪,那么又是什么能让他稍微克制?
这就是一个利维坦必须解答的问题:如果不想自食恶果,领导人最多能贪婪到什么程度?
其实,这些半人半神的领导人也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酋邦的兴起和衰亡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好像它们本性就该如此一样”。有两个主要原因导致了酋长们的灭亡:一是输掉战争,二是公众的不满。
所以,利维坦首领的威风凛凛建立在为民众提供福利和秩序之上。比如,一位酋长让大家修建水坝,会给予那些帮助修建水坝的人一小块受水坝灌溉的土地作为奖赏。首先,可以说水坝是在他的带动下建成的;其次,他消除了人群的非零和博弈中的搭便车问题,确保那些没有为这个项目付出的人不会享受到好处。
正如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在遇到挑战时所抱怨的:
“我盖宫殿,修神庙,催贡品,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吗?神庙要是破破烂烂的,我住的地方又像个茅房,谁还会把我当回事?这儿的秩序还怎么维护?我来之前这里是什么鬼样子?四处杀人放火,村庄之间没完没了地械斗。谁让他们过上了太平日子?是我。”

这种悖论在现代中依然存在。就以故事所发生的南洋群岛的真实当代历史为例吧:
印尼今年的大选中,普拉博沃当选总统,颇为让人惊奇。他是臭名昭著的前总统苏哈托的女婿,之前作为将军手中似乎也有一些血债,现在却转型成了一个在抖音上跳舞的和蔼老爷爷。印尼人居然也挺吃这一套。

但是,他能被选上,也说明不少印尼人其实对苏哈托有正面印象。
苏哈托上台的政变导致了数十万人死亡。而在他三十年的统治中,家庭财产达到150亿美元。
但另一方面,由无数岛屿组成的印尼确实很难管理。在苏哈托统治下,印尼六七十年代经济大幅增长,也维持了相当的稳定。因此,苏哈托的统治也是个经典的利维坦悖论。
故事中那个热带丛林里不断重复的迷宫,仿佛是人类各个利维坦的实验,周而复始地进行统治者和群众的各种博弈。
押沙龙这本书整体是很悲观的,至于那个结尾,我感觉也是强行乐观,哈哈哈哈。因为那个天人所获得的乐观的理由,也就是那个《猎龙者》的故事,反而是我在这本书里最不喜欢的, 因为太假了 。
不过,如果能意识到,我们自己也依然身处这个反复试错的过程中,也许就会多一份耐性和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