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使用上野千鹤子的理论装置,为耽美文学做简易平反
耽美文学实际上无需我的辩护,这个文类及其作者都没有问题,它没有比其他任何一个文类更加厌女、更低人一等、更值得被丢尽垃圾堆。我也不会将耽美文学再划分为“进步”的文学和“拖后腿”的文学,这等同于第三帝国良民好心划分“对社会有贡献的”犹太人和“应该消失的”犹太人,“先生,您是精英,和他们不一样”,这样一来,犹太人真的成了问题,讨论犹太人是否该死成了实际命题。
我之所以决定为耽美文学写两句话,当然源于最近一些神奇的言论和女网民内部的分裂(比如耽美=厌女,耽美读者不配谈女权等)。在读完本书后,我认为使用上野和塞吉维克的理论装置来描述我对耽美文学的看法还挺合适,就此抛砖引玉:
上野在第二章就讲述了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厌女症和恐同是三位一体、密不可分的,即男人确认自己为男人、与其他男人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本质上是从其他男人的反馈中确定自己同为“性主体”的地位。这样的性主体认同,一定是通过将女人客体化来完成的。这种同性纽带,是性主体之间互相承认构成的纽带。如果这个同盟中出现了同性恋,它必然造成内部恐慌,因为男人(性主体)竟也成了欲望对象,他们沦为了女人一样的性客体,这怎么可以!为保证男人集团的同质性、确保所有人性主体的地位,集团一定会排斥同性恋——本质是没有男人想成为性客体因而失去男人地位。
耽美文学千千万,其核心是女作者为满足女读者(包括她自己)而写下的、身为性客体的男人(无论位置)的故事。女人没有缺席,她们只是从舞台上被操纵、被物化的傀儡,转变成了幕后的傀儡师。长久以来在文学舞台内外充当性客体的女人(详情见《如何抑止女性写作》),跳出厌女的正统异性恋秩序,把男人客体化,编织父权制现实中身为性主体的他们最不想见的噩梦——被占有,被插入,成为欲望对象,成为凝视的客体,失去性主体地位,变得“不是男人”。在这个场景中,女人是创造者,女人成为性主体,缺席的恰恰是性主体男人和异性恋秩序。
(在耽美文学中,这些现实社会里自认为最重要的玩意儿 nbcs,想想真的很爽!)
因此如上野所说,腐女文化不需要男人。这里的男人指的便是由恐同而厌女的男性集团所定义的男人——虚构的同性恋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无论是在文本中的位置,还是愉悦女性的位置;而在现实中,耽美文学自然也不需要男性批评者和渴望维持旧秩序、被男性同化的男性主义批评者指指点点,这是他们极其憎恶也不敢涉足的领域,除了污名化女作者、进一步抑止其写作外,他们无法干涉这个类别中女人们自发启动的秩序反转。
厌女存在于方方面面,自然也包括耽美文学。然而这种厌女是诞生于父权制世界和异性恋霸权文化下的所有人不可避免被侵染的元素,而非耽美文学身为一个文类的原罪。真要提起原罪,耽美作为一种意图突破既有秩序的反抗文类,它的存在反而让所谓正统文学的原罪更加突出——在性别不平等、性遭到四重管理(以达到社会对个体生命的管理)的近代社会,权力和色情以彼此的面貌出现,压迫弱势者(女性)进入被支配的客体角色,服务男人和父权。在涉及女性情感和身体的文学中,浸淫于厌女环境的作者不可能做到不厌女,他们笔下的女角色必然被套进厌女社会(女性作为性客体被支配、被所有、成为证明男性男子气的工具)的枷锁,而意识到这点的作者寥寥无几,毕竟以平等姿态描述女性的文学同样罕见。
也许有的耽美作者选择抽身旁观,在没有把握创作完全不厌女的作品时,把男人当成客体和玩具——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各位作者写同性恋的动机各不相同,一定都很有意思。无论他们有没有意识到,他们其实都在撬男性集团的立柱。在没有女性客体的世界里,近代社会的真男人定义也崩塌了。
至于还有人提到的,耽美文学进入三次元导致女配角被骂或女演员失去机会这些事,用您的脑子想一想,也知道这不是文类的锅。在这样一个厌女社会,女配角在哪里都会被嘴,女演员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失去机会——同样是这本书告诉我们,女性接受的三方面评价(学业分数、男人打出的女性分数、被女人接受的分数)是存在本质矛盾的,她们面临的困境如所有女性一样,是难以想象得可怕。这是一个恒久的现象,绝不是因为虚拟同性恋在脆皮鸭。
突然想要补充一点。被异性恋霸权所洗脑、视女性为性客体(其价值一定要被男人所认可)的男人和女人,做过的最好笑的事情之一是给《冰雪奇缘》的 Elsa 拉郎。这个完全拒绝被客体化的角色,在同人视频里成了一段又一段异性恋关系的性客体。这才是厌女在流行文化中的极致体现。
ps. 抱歉,因为一直被豆瓣禁言或删广播,我不得不放一下公众号:墨带(ink_ribb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