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有一个故事特别让我感同身受,一种隔着玻璃的感同身受。
《信仰美洲豹的女人》是从露丝·李兰在母亲葬礼的归途写起,她在路上疲惫开车时,看到了一只美洲豹。但她身处南卡罗来纳,按照大自然的规律来说,这里不会出现美洲豹,如果非要说一个概率问题,那么等同于一只北极熊出现在南卡罗来纳的概率。
坐在车中的露丝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此地有美洲豹吗?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听说过?”但她又记起童年读书时,教三年级的卡特太太给他们看《南卡罗来纳史》教科书,里面确曾有一幅美洲豹的素描。
思忖一会儿的露丝“摇上车窗,关掉收音机,在一片沉寂中驾驶前行。”
露丝是结过婚的,曾经也是不孤独的。虽然“孤独”是很多人不能接受的,但有的人是可以安静、从容的在“孤独”中的,如池鱼在故渊。
习惯独处的露丝在婚后难以适应她的生命中突然多了一个丈夫理查德,但“她渐渐喜欢上两人生活里的亲密时刻以及一句’我在这儿’和’我会回来的’所承载的许诺和保证。”
“我在这儿”和“我会回来的”这两句话,换做十年前我可能也不会感受到这两句话有如此魅力,但走进婚姻、允许一个人在你身边耳鬓厮磨如许年之后,人是会习惯对感情有渴求的。人需要情感,需要一个精神上的锚点。有了这个锚点,才会知道自己在茫茫人海中的定位。
但如今露丝,“她可以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就过完一整天。”
露丝和理查德有过一个孩子,一个从出生仅存活了四个小时的男孩。甚至露丝的麻醉药效还没过,这个男孩已经不在了。理查德想再试一次,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但露丝无言的拒绝了。
“露丝如今明白:既然生活永远是这个样子,那么一个人过日子更好,因为那样就不会有另一个人来映射出你的悲伤。他们本可以再生个孩子,本可以尝试治愈自己。是她不愿意那么做。”
一个想要走出悲伤,一个不想背叛伤痛,谁都是对的。看这个故事时,有种很理解、很疲惫的感同身受萦绕在心,但是隔着玻璃的。
人的一生所历有限,但不知什么时候书中某个情节就会突如其来的打动你,有点“情不知所起”的意思。看到露丝拒绝被治愈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件事,曾经在一个晒太阳的场合,旁边还有男生在淡淡抽着烟,叫人眯着眼的阳光和轻微的烟草气味中,朋友说她认识一对情侣,谈了十年恋爱,最后没有劈腿、没有争吵、没有矛盾,两个人分手了。分手后男生相亲认识一个新人,从相亲到结婚,只花不到半年时间。
朋友很平静的谈及这件事,拢共只花了两句话。但听这件事的我却突然有种疲惫感,一种不相识的、想给陌生人、却无处投射的心情。我想说“我理解”、“我能懂”、“我能感同身受”,但最后也就只是一种淡漠的、平静的、隔着玻璃般的疲惫感。《牡丹亭外》有句歌词,“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再次习惯孤独的露丝放下一切,却突如其来的放不下美洲豹了,她确信她真的看到一只美洲豹。在网络搜寻不到信息后,她将电话打去了南卡罗来纳州动物园,一位动物园主管助理蒂姆罗德博士回应了她的疑惑。
“本园没有美洲豹……我从没听说过,美洲豹在南卡罗来纳州出现过。我不是大型猫科动物研究的专家,我的研究领域是鸟类学。但美洲豹在南卡罗来纳州出现过的可能,我猜是有的……”
“在蒂姆罗德博士停顿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动物海报,水泥地面和囚禁大型猫科动物的笼子里的地面一模一样。也许只有一个文件柜和一张书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她猜测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味。”这是一段极为性感的描写。人的一生可能会有无数次突然而至的想象,短暂、克制又性感。
第二天,露丝去动物园当面问蒂姆罗德博士关于美洲豹的确切史料,在园中意外的遇见一对别扭的母子,她误以为男孩是被诱拐的儿童,发疯一样的要报警。但在释清误会后,她平静的向那位母亲道了歉。再之后见到博士,一个意外的年轻又有魅力的男性,在交流完关于美洲豹的资料之后,博士以一个握手结束这次见面。
“露丝握住博士的手,这只手比她预想中的要强壮有力得多。”
露丝走出博士的办公室,在路边一张长椅坐了下来。她看着远处的河岸,不知道关于美洲豹的执念是否在眼睛一睁一闭间也会离她而去。
她的至亲走了,她曾经的至爱离她而去,她的骨肉没了,她曾经平静的孤独破碎了,她人生中偶然的遐想一瞬而过,现在莫名支持着她的执念也要消失了么?
依旧《牡丹亭外》的歌词,“是否你走过了我身边,恍恍惚惚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