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经常让人纠结,不想写书评,但短评又容不下。
简单说两句。
这本小说文笔十分流畅富有诗意,故事的基本架构——用回忆去还原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国家——很吸引人,篇幅也不长。但读这本书总让我想中途放弃,拖拖拉拉读了几个月。
原因在于这是一本关于断裂的书。表面看来,这是一本关于流亡和语言的书,其实真正的主题不在此,而是探讨涉及到历史、政治、身份、、职业、文化、记忆、生活习惯等领域的全方面的一种根本性断裂,以及此种断裂所带来巨大的疼痛感,在这样的断裂面前,人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留在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之中,遗忘以及自杀。
女主是流亡的文学老师,她选择了第一种方式,让学生通过回忆重建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国家。但她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被学生匿名投诉,说她不按教学大纲上课。原本因为相同的流亡处境而像朋友一样据聚在一起的师生,忽然陷入了相互猜疑。女主也改变了以往的教学方式,开始了照本宣科打卡混日子的生活。这个转变会让读者感到十分突然而难以接受:女主太容易就放弃了自己的立场,没有做丝毫反抗。但这种突兀感恰恰就是小说的主题——断裂。
另一个让读者难以接受的情节是:女主怀疑男学生伊戈尔是告密者,所以给他的论文打了F,伊戈尔绑架了她,对她进行辱骂、猥亵和殴打,还在她手上划了三刀,然后没有给她解绑就走了,导致女主尿在了自己身上。但小说的结尾,女主和伊戈尔居然搞到了一起,像夫妻一样生活。让人感觉女主纯粹是个被虐狂。
只有把断裂作为小说的主题,以上情节的深层逻辑才能得到理解。在前面说的面对断裂的三条路径中,女主是走第一条路,伊戈尔是走第二条路。伊戈尔交的论文,就是讲述一个关于遗忘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一个寻找记忆的人在找到记忆时掉进井里死了。伊戈尔绑架女主,是想通过暴力让女主意识到留在过去是“死路一条”。但是在女主(一位文学教师)看来,遗忘意味着背叛。因此,学生告密对女主的伤害并不像一般人设想的那样,是打碎了她对学生的信任。告密的真正意义是对记忆的背叛,这也是为什么女主认为告密者是伊戈尔,并且给他的论文打了F,因为他正是一个主张遗忘的人。但是颇为讽刺的是,这两人都在想方设法确保对方不会彻底忘了自己。
女主因为一次小小的投诉就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其中的逻辑不是因为她害怕丢工作。这个转变是一个象征,作为多民族国家,前南斯拉夫的记忆如此脆弱,只需要一点点裂痕和不信任就会四分五裂。
女主最初的身份是前南斯拉夫的文学教师,文学和一个民族的传统和记忆相关,因此也和人的身份认知和自我理解有关,但文学在新的语言环境和社会里显得一无所用。就像伊戈尔绑架她的时候指出的那样:“你教的是小语种,小文学,而且都这么小了,现在还在变小。但是,不管你走到哪里,你还是拖着它。……现实一点吧,同志。四处看一看。你的教室是空的。你的学生们都走了……而你还活在那个没有任何使命比向人民传播光明、文化和知识更光荣的时代。……就凭这一点,你就比学生落后了一大步。”伊戈尔并不是一个反智主义者,只不过失败的过去使得所有记忆都成为了一种自欺欺人,因此他对她的教师身份以及尝试回忆以前生活的教学方式极尽贬低和揶揄。绑架的意图恰恰是这一行为的反面——为女主松绑,让她得以摆脱回忆的束缚。
女主被学校辞退,住进离开的学生留在的一所破公寓里,她费了大力气重新整理房间、清扫垃圾,粉刷墙壁。这一段描述也象征着女主决心放下过往,在别人的国家、别人的房子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小说的结尾,伊戈尔赢了,女主在经历了一番挣扎之后,最终从一位穷困潦倒的教授转变成了一个”工资相当丰厚“并且”对小孩确实有一套“的家庭保姆。她不再教授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文学,而是放弃了教师身份,重新成为学生,学习荷兰语。
断裂这个主题让小说脱离了南斯拉夫解体这样一个具体的历史背景,具有了普遍意义。所有人都生活在传统价值崩溃的困境之中,将自己的无能为力理解为传统给自己带来的欺骗。因此他们对传统嗤之以鼻,以此证明自己不会再上当受骗,对传统的鄙视使得他们成为了一种现代蛮族,就像小说29节说的:“我们是蛮族。我们不写字,我们将签名留给风:我们用声音签名,我们用呼唤、大喊、尖叫、吐痰来发信号。这是我们标明领地的方式。”这很像当前网络的氛围的写照。
小说对南斯拉夫解体后的众生相有非常准确传神的勾勒,尤其是“后共产主义时代的乱草中可能钻出来的新圈子”那一大段,令人赞叹不已。大量的群像描绘使得它看起来像一步反应时代变迁的社会小说,但它实际上讨论的却是个体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