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小鲨骨头 2025-03-22 08:10:02

造梦者

因为王小波,我也是少年时就听说过老陀的这部书了。自小读书任性,跟着兴趣走,老陀动不动数百页长的大部头,着实望而生畏,真正开始读老陀已经是三十岁了。白痴卡拉马佐夫群魔等几个经典的大部头一过,连带着白夜死屋笔记等次重量级的也看完了,魂牵梦绕之余,晚近才想起还有一部涅朵奇卡。遍寻不着,一直延宕到19年头上,才将这部少年时记名的小说读完。怎么说呢,总的来说还是略有点小失望的。不提《卡》与《白》,即便是与《少年》之类的作品比起来,《涅》也是相对简单的小说世界。而且也因为那次将作家的写作人生分成前后两半的、传奇性的逮捕,小说并没有写完。现在能看到的版本,原文还是经由陀氏大幅修改过的版本(1860),但只是出于出版全集的目的,作家并没有将它续完的打算。毕竟是“再生为人”,早已事隔十数年啦。陀氏人到中年面对这部青年时的作品,不知该作何感想。

在我的印象中,陀氏以女性第一人称的作品《涅》应该是唯一的一部。故事编写了少女涅朵奇卡从幼儿到少女、三段式的成长过程。三种环境,三种际遇与三种爱情(广义的爱情)。但,就剧情来说,因为没写完,第一段以女主人公的继父叶菲莫夫为主线的故事,无疑最为完整也最为出彩。他就像是一部歌剧无与伦比的序曲一样,完整、丰满而意味深长。王小波年轻时喜欢的应该也是这一部分。他在《绿毛水怪》(1977年)中写道:“我永远也忘不了叶菲莫夫的遭遇,他使我日夜不安,从此我的灵魂里就像有了一头恶魔,不停地对我说:‘小伙子人生不可空过。’而我的人生正要空过了。简直令人发狂。”那是25岁的王小波,在他自己的小说处女作中的呼喊。

叶菲莫夫自然是个悲剧。他是地主家的黑管手出生,在偶然之间结识了一个不得意的意大利指挥,那个指挥教他拉提琴,并且发现了他在提琴上的惊人天才。从此之后,他便陷入了一种仿若被诅咒一般的存在状态。原本太平的乡间生活,再也满足不了他的灵魂。被抑制的激情通过他提琴方面的天分,受到了激发,同时被激起的还有他的傲慢与自卑。这两种精神状态一直是陀氏深感兴趣的人类禀赋,早在几年前他便写过《双重人格》。叶菲莫夫在他的笔下,开始变得抑郁,继而出走,无理地辱骂乡绅,甚至侮辱待他宽厚的原主人。一个原本乡野、卑微的腌臜少年,就因为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天赋,突然就愤世嫉俗起来。他来到首都彼得堡,原本雄心万丈地想要学习,成为征服世界的提琴家、音乐家。而他的才华,又确实受到了一些懂行人的赏识。但由于自身无可救药的傲慢,叶菲莫夫一直是个不称职的乐手,他得罪所有的人,喝酒成性,生活糜烂。而岁月,却在无情的流逝。曾经年少,转眼成空。那些青葱岁月的美好愿景,变得越来越渺茫。寻常人,也许会选择苟且,而叶菲莫夫却不!他是个大幻想家,不肯为自己的理想打折扣,但在酒阑人静之时,对现实的那么最后一点点理性,又在反复折磨他,提醒他:他的理想已经不再可能……“天才”的梦,成了他真正的心魔,“举世无双的琴艺”成了他最后的尊严,怀揣着这个英雄梦想,他在行为上不断不断地无耻化,小丑化。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成了他个人悲剧的牺牲品。到最后,甚至演变到,他不再练琴了,每天还要他可怜的妇人靠手艺活养活他。读到一半,我们就知道叶菲莫夫必然是一个悲剧。引人唏嘘又震颤人心,可笑复又可怜。陀氏在叶菲莫夫终局的处理上,极为冷酷而高明。省城来了真正的欧洲大音乐家,叶菲莫夫在听完他的音乐之后,回到家中,拿出提琴,想要复述他所听到的旋律……他真正幻灭了。瞅着自己两鬓的苍白,他疯了,在杀死了自己的夫人之后,他在医院中疯狂地死去。

叶菲莫夫的悲剧,之所以震撼人,在于他确实——至少在少年时,有过天才。他知道自身的天才性,并没有自视过高,只是在他的精神中,他夸大了这种在艺术上的天才在现实世界中所应得的价值。他卑微的出身,造就了他过度的狂妄,他就像是一个“暴发户”一般,沉迷于人生“成功的可能性”之中。艺术的天才不经过锤炼是无艺术可言的。叶菲莫夫在他短暂的人生中,没有机会领略到这一真谛。而到了人生的终局,在那场音乐会上,他可能知道了,但又太晚了。陀氏假借一个旁观者(另一个提琴家)之口评论那位伟大的老年提琴手说:“当他在拉琴的时候,他心里只有音乐,荣誉、地位都是次要的。只有艺术与音乐才是一切。不如此,怎么在艺术上成就那样的造诣呢?”盲目自信是毁掉一个天才最大的陷阱,年少成名,27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想必深谙其危险性。但人过中年依旧沉迷赌博,并对轮盘赌迷之自信的陀氏自己也摆脱不了这一陷阱。(赌博差点毁了陀氏。)艺术家在艺术上的自信是必要的,艺术天才在艺术上的傲慢也是必然的,但这种傲慢,这些过度的自信,只停留在个人所擅长的艺术的范畴之内才是合理的。一旦越界,便有可能制造个人悲剧。就这一点来说,《涅朵奇卡》可为所有从艺之人敲一声警钟。至少,王小波似乎是听进去了。

耽于幻想是普遍人性中的一种吧。“阿飞正传”说的“无脚鸟”:只能在天上飞,唯一一次落地,便是它死的时候。张国荣扮演的阿飞也是一个幻想家,一生都在幻想抛弃他的生母也在找寻他……在电影里,当他找到生母却被拒绝想见之后,便莫名地死在了异地的火车上。飞是一种幻想,就像叶菲莫夫自诩的天才之梦一般。当他沉浸了一世人的幻想最终破灭之后,这样的人生,是再凄惨也没有了……但是人又需要幻想,没有幻想,人似乎就没了寄托。完全的理性、独立,往往是可怕的,这要求人正视自己的一切,而人大多数时候并不乐于正视自己。由此,才有了娱乐工业的存在。娱乐就是造梦,或者说得更直接点便是对注意力的操控与转移。有意思的现象是:现代人在忙碌生活的同时,所依凭的娱乐方式,往往会令人更加疲倦,在偶尔的空闲中,当代有多少人通过手游来“打发时间”哪……说到底,这种对时间的打发,便是对“自我”的回避。

其实对艺术家来说也是一样,陀氏是一个天生的长篇作家,他所计划中的创作,实际写起来永远都是只有更长没有更短的。一生悲苦,身世凄凉,癫痫缠身……十九世纪俄国那些大作家里,他毫无疑问是最穷、最惨的一个,要命的是还一度沉迷赌博,跟家里人闹翻……同世代的人说老陀是“基督徒里最坏的一个”。就某个角度来说,叶菲莫夫也未尝不是老陀自己的侧写。所不同的是,老陀自始至终都牢牢抓住了手中的笔,他的人生只有生病、坐牢没法写作,从没有休息的时候(也是为了还赌债),而且对写作有种惊人的偏执,他曾在最一文不名的时候撕毁了写了一年的手稿。(《群魔》原本的第一部)在每部作品中,你都能感受到老陀总是尽量让自己的作品在自己的手中多待一段时间似的。但写完以后,他就只关心作品的金钱价值了……写作这一行为就仿佛是他做梦的容器,而写完之后的作品则像是梦的遗骸,再也不是梦了。顺便说一句,我有怀疑老陀之所以在中年时再改《涅朵奇卡》,完全是为了……多一点稿费。至于为什么不续完?对大幻想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做一个新的梦,总比回忆一个十几年前的旧梦方便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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