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亥的诗歌里,宗教色彩浓重的隐喻俯拾皆是。如《在仁慈的全副凛冽中》第一段两个典型的《圣经》意象:
你数得清他们。他们
不像海边的沙粒。他们
不像无以计数的星辰。
在诗人看来,耶和华对亚伯拉罕的允诺并未实现,赐福自然也未降临其后裔,“他们像孤独的人们。/在角落里,在大街上。”关于阿米亥“与神争辩”的反神学倾向,评论家常用剥去皇帝新衣的孩子来形容。正是这份质疑态度使诗人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将宗教典故融入那些描绘日常和世俗生活的诗篇。
例如 《列王记》第18章记载了希伯来先知以利亚为撒玛利亚人求雨的场景。当众民为神献上燔祭、大声呼告时,该章第44节这样写道:
第七次仆人说,我看见有一小片云从海里上来,不过如人手那样大。
而这朵云也出现在阿米亥的诗歌《头发终于干了》,我最喜欢的一首:
头发终于干了
当我们已远离大海,
当混杂在我们身上的言语和盐分
在叹息中分道扬镳,
而你的身体也不再显现
可怕的古老的征兆。
我们徒然地把东西忘在了海滩上,
这样我们就有理由打道回府。
而我们并没有回去。
这些日子里,我回忆起
不以你的名字命名的日子,就像是某艘船的名字。
以及透过两扇敞开的门,我们怎样瞥见了
一名心事重重的男子,以及我们怎样眺望
云朵,带着从眺望雨水的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
古老的眼神。
而在夜里,当世界冷却下来,
你的身体仍长时间地保持着体温
像一面大海。
用典必然带来阅读难度,但这种晦涩并未过分亏损作品的轻盈,甚至为其蒙上了一层神秘、浪漫的面纱,像是渴睡人在梦中听到的歌谣,即使不懂也无所谓。作者不光在相似的词句间制造空隙,也带领我们在回忆(包括宗教故事)所锚定的时空和叙述者所处的现实间穿梭往返。
阿米亥始终是位热衷书写间隙的诗人,这点只要翻翻目录就知道:彼此的距离,微笑与哭泣的距离,生命与死亡的距离,记念与遗忘的距离——两种不同的存在都将在时间的作用下交至一点,形成莫比乌斯环,然后继续运动,然后回归……
过去的也是将来的。
预言,也是考古学。
在文字和时间的尽头
矗立着一片碎玻璃。(《有时,人人都需要一面镜子》)
阿米亥像是从《五号屠场》里的外星球走过一遭,生命的种种可能以四维的形式在他面前呈现。在那个时空里,人类的脚可以同时拥有老人与婴儿的模样,生活也可以同时拥有世俗与神圣的面孔,so it goes。刘国鹏老师在译后记所提到的“置身洪水中央的时空感”造就了多声部的起伏与叠加,这也许就是阿米亥诗作中永恒梦幻的来源之一。
不过,阿米亥并不像冯内古特笔下的外星人那样,痛苦时只用逃遁去欢乐的时光;他尽己所能带着幽默和爱,将人类在莫比乌斯环上的漂泊完整记录下来。阿米亥从未意图消解严肃与崇高,他仅是为难忍的生活赋予神圣的愉悦,剩下只待时间去拯救。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与策兰的《花冠》颇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