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无法忘记接触新观点时带来的思想颠覆性的震撼。
有人说,语文出版社只出版过一本好书,就是秦晖的《田园诗与交响曲》。虽有点夸张,但可以看出秦晖著作的价值。与《田》紧密相关的,就是这本32开的《传统十论》,仅仅400页,彻底颠覆了高中历史教科书中关于中国传统社会的理论,无论政治经济还是文化。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可以写,可以略,可以篡改。我们不必和尼采一样“重估一切价值”,但历史,是可以重新看待的。至少对我,看完之后,感觉以前历史都白学了。
本书的内容简介写的是很拉风的:“本书所收的系列文章主要是对传统社会与文化本身的结构性研究。作者不满于过去流行的“租佃神话”和“宗族神话”,主张在社会-经济分析与思想-文化分析的综合与融会中把握传统时代真正具有规定性的那些规则,跳出“反儒”与“尊儒”对峙的传统观之争,在社会结构上摆脱大共同体本位的传统桎梏而走向公民社会,在文化-象征符号体系中主张“西儒会融,解构法道互补”,以穷则兼济天下、达则独善其身的人格资源与民主宪政-人权保障的现代制度安排来消除那种专制制度下强权-犬儒互补的人格弊病。”对主流意识形态有相当大的杀伤力。
在开篇《传统中华帝国的乡村基层控制:汉唐间的乡村组织》,秦晖提出了和传统上认定的“国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伦理,伦理造乡绅”不同的看法。通过出土的走马楼吴简,发现基层没有血缘群社,而是编户齐民。于是作者提出了他的看法:“国权归大族, 宗族不下县, 县下唯编户, 户失则国危”(国权归大族….貌似当今也是?)。
经济上,教科书上写的中国传统经济问题:“土地兼并”,历史书上认为,封建制度下,兼并是不可避免的,会导致社会动荡,农民起义。秦在《中国经济史上的怪圈:“抑兼并”与“不抑兼并”》中明确指出,中国土地兼并本质上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权力问题(当前中国很多经济问题依然是权力问题)。即马克思说的:“权力也统治者财产”。另外,很多农民起义不是贫农领导的,而是地主。作者认为,跳出这个“抑兼并不行,不抑兼并也不行”的怪圈,必须要“过程公正”,不允许有的人摆脱了束缚仍享受着保护,有的人失去了保护仍受到束缚。前者垄断机会,后者承担风险,前者享受“成果”,后者付出“代价”(借古讽今?)。
介绍中说过了“用民主宪政-人权保障的现代制度安排来消除那种专制制度下强权-犬儒互补的人格弊病。”,极权-犬儒互补,正是古代集权遗毒。可以解释当前社会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乱象。这就引出中国政治思想来源的问题。教科书都是讲儒家“大一统”。秦在《西儒会融,解构“法道互补”》中提出了“儒表之下法道互补”,即儒家只是个表皮,核心是“法家和道家”。从官员考核就可看出来,儒家讲求的是“举孝廉”,法家讲求的是大规模统一化的考试,就是以前的科举,现在的公务员考试。科举虽用儒家经典,但从朱熹到黄宗羲历代大儒一直对它批评甚厉。批评八股文(高考议论文也可归于这类)“甚于焚书坑儒”,考什么就学什么,而像《礼记》这种经典,由于不是考题,人们都不看它。这还有什么信仰呢?洋人难道会因为《圣经》是考试题目就看它,不是考试题目就扔掉它?清人徐松《登科记考》中写““牢笼群有,囊括九流”,盗贼如苏涣,和尚如高智周,道士如吉中孚,“无流品之别”,纷纷“献艺输能(不是献忠输诚!),擅场中的”而金榜题名。什么伦理中心,什么泛道德主义和性善论,咱只是说说罢了,只有那少不更事的洋鬼子才会信以为真哩! 法道互补的结果就是“行政不安全”,儒的“吏化与痞化“。作者痛惜20世纪文化启蒙失误,导致“西、儒皆灭,而“秦政”与痞风前后相因相继”,秦政和痞风一直延续到当代。即西儒皆灭,马表法里(马克思主义是表皮,法家人治是核心)。这也是中国没有走上现代化的原因。另外,厚黑学式的“性恶论”,“以似制私”使人心大坏,如中国社会之今日。逐渐落入黄宗羲揭示的那个陷阱:“法愈密而天下之乱即生于法之中,所谓非法之法也”。
还有一个小问题,高中历史老师当初一直强调用“全球史观”来答题,说现在主流就是“全球史观”。但作者在《谁,哪个面向东方》中看来,只是当代西方新左派历史理论的不成熟。
作为一个自由派学者,秦晖的这本书在重新梳理中国传统的同时,随时随地联系当前,相当明显的表露出对当代问题的看法。为什么古代和当代很多问题如此相似?因为这是外表光鲜时髦但骨子里依旧古老不变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