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文化做过一系列关于国内“野生作家”的特稿报道,在他们看来,“野生作家”往往没有组织,更不融于体制,生活样貌千姿百态,且大多在“以工养写”。由此观之,胡安焉即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野生作者”(姑且谨慎一些暂不称其为“作家”),这并不仅仅因为他将自身经历记录成书,事实上他更是一位身披快递工服而心怀文学抱负的作者。
胡安焉的“野生”可谓硬核野生。在这本书,他系统地回顾了迄今为止他做过的十九份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快递配送员、物流分拣员、便利店店员、女装店老板、动漫杂志美编等等。每一份工作都相距文学十万八千里,较比于界面文化报道过的一众兼做记者、图书编辑、教师的“野生作家”,胡安焉的职业严重缺乏闲暇和自由,甚至由于少一份所谓的“体面”,被一些尊贵的批评家们轻松地贴上了“底层”的标签。而这恰恰使胡安焉与文学间的关系显得更具张力,他是活泼泼的作者,书写着扎实、真切的作品。
世界著名“野生作家”弗兰茨·卡夫卡,在布拉格一家工伤保险公司任职长达14年,那份工作最初吸引他的很可能是下午两点按时下班,能有更多空余时间写作;T·S·艾略特曾在英国劳埃德银行工作8年,甚至1922年《荒原》出版名声大噪后,他仍恋恋不舍地在银行继续工作了三年,理由是银行工作能让他在拥有体面生活的同时,支撑自己的诗歌创作。而同为“野生作家”的雷蒙德·卡佛,前半生一直在药店送货员、副食品店员工、锯木工人、图书管理员、医院门房、教材编辑、广告经理等身份间频繁转换,可谓拮据而遑论松弛;至于查尔斯·布可夫斯基之流,则难以用“野生”简单概括,不论生活与写作,均接近“野兽”程度。当然如此比较并非要分高低优劣,只是写作与生活间的张力,的确会给作品增添些别样色彩。毫无疑问,胡安焉属于后者。
从2009年写作伊始,胡安焉就反复地处在打工和写作两种状态中,他也坦诚,“当我去打工的时候,我就无法写作,光是工作本身就极大地占用了我的时间,同时它还透支我的情绪,令我在下班后也只想放松和减压,而无力思考其他。”在本书的尾声,我们可以一窥胡安焉的文学趣味及写作历程——滋养于西方文学,着意不断精进自己的文学观念与写作技能,十几年来,他受制于生活及性格的制约,踟蹰前行,最终意外地在非虚构叙述中找到了最轻松、自然的表达。本书《后记》中他如此自述:“实际上,通过写作我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打工和自由的对立:在有限的选择和局促的现实中,我越来越感觉到生活中许多平凡隽永的时刻,要比现实困扰的方方面面对人生更具决定意义。”——怀揣作者意识,真切表达生活,在我看来是胡安焉从此类非虚构作品中脱颖而出的终极要义。
大多数读者都在感叹“快递员文笔好”,除了前述的多年来“野生作者”身份加持外,更弥足珍贵的,便是胡安焉赤诚、真切的表达,以及他诚实面对阅读与写作的态度。他常在叙述中剖析自我,甚至过度检讨内省,他坦诚自己在写作上并无太多天分,是与你我相似的芸芸众生,面对经典与更深的艺术探索,他经历的诸多困惑与踌躇大抵与你我相同。善良与内敛的人更能与他同感,作为胡安焉多年的读者,我将这些特质理解为一种修养,一种与油腻中年浮皮潦草、夸夸其谈完全相悖的修养,尽管他曾辩称“善良”是软弱与胆怯的表征。
初识胡安焉是在“黑蓝文学”论坛,彼时他刚刚开始写作,经常战战兢兢地上来贴一些作品,小心翼翼地讨论回复。我目睹了他从最初的现实主义题材逐渐深入,尝试多样的叙述和结构,实验性地编织文字,直到如今的自传式非虚构写作。从这些作品中,我逐渐熟悉了他的生活与性格,尽管我们从未谋面,但由此生发的信赖感却日益加固。
阅读此书时,我总想回头看看那个第一次在论坛回复,埋头在广州家中闭门写作的32岁待业青年。
这个论坛让我感觉很温暖,大家都很热诚。我很感动。谢谢你们!……我的意见很可能幼稚,但我会真诚地表达。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进步!”
摩挲着这本书,我也很感动,只好写下这些感言,祝愿胡安焉持续生长、继续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