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有病要读书 2025-03-23 08:10:02

金宇澄:男人要一声“不响”,太得意,梁朝伟也把自己聊成了曾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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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在散文集《我们并不知道》里,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上海小青年下乡黑龙江,于农场与一中年劳改犯学做镰刀柄。

论资历,中年劳改犯是小青年前辈,但老前辈讲南方官话,斯文有礼,为人客气。

上海小青年自家乡带来了唱机,工具间终日播放,听贝多芬和萧邦,乐声引来知音,被流放天涯的沦落人在冬夜里组乐团作文艺排练,老前辈在一旁加煤烧水也不言语。

一夜,乐团排练进入高潮,烧火的老前辈挺直腰杆说“交关好、霞气好”,那是上海话,非常的意思,老前辈口音泄漏了来历,小青年询问之下,始知老前辈是旧上海乐队的小提琴手。

最沉默的,才是最深情的知音。

这个能人异士、大隐于市的故事,极其类似金宇澄本人际遇,他在80年代写了几部小说,得奖了,并未趁胜追击,反而转进文学杂志社当编辑,寂寞了一辈子,只为他人作嫁衣裳。

七年前,老先生在网络以“独上阁楼”的名号追忆上海似水年华,他没别的心思,就只是分享,谁知就有网友在旁敲碗求帖,应观众要求,一回写过一回,再回神,就是厚得如小砖头一样的小说《繁花》了。

《繁花》计35万字,有个单字出现了1500次,“不响”,一声不响的不响,这是好事者算过了:

女人邀请男人喝咖啡,男人不响。

饭桌上,男人被戳中了心事,不响。

男人喝醉了,闭上眼睛,不响。

伤心不响,沉思不响,发呆不响。

扉页还是一句:上帝不响,像一切由我决定。

不响,是心里有事,是词穷,是故作神祕,评论家有千百种文学修辞的理由,但也可能不响的理由就只有一种。

迷人的男人从来不废话,博学而健谈是一回事,但健谈却不懂节制,太得意了,梁朝伟也把自己聊成了曾志伟。

男人谈话是这样,写作也是,最迷人的写作往往都是博学而节制,阿城是这样,木心是这样,金宇澄也是这样。

算算年纪,老先生今年67岁,王安忆66,苏童57,毕飞宇56,老先生出名不趁早,因为多少往事锁在心里,一生不响,故作文学潜伏者,临老入花丛,方得一鸣惊人。

沉默是金的魅力在《我们并不知道》看得更清楚,该书原名《洗牌年代》,出版早于《繁花》,小毛蓓蒂的故事老先生说了两遍,两相对照互为前世今生,只是少了长篇小说的布局。

《我们并不知道》里上海浮花浪蕊的往事,点到为止,更简白,没看过《繁花》无妨,亦可把它当作一本上海往事录。

他写上海的男人,上海的女人,上海人的小奸小坏,“拍拍头顶、脚底板也会响的上海人”,也可以当张爱玲的散文《流言》来看待。

金宇澄1952年生,出生那年,张爱玲离开上海,“50年代父母取名随便,哥哥第一个生,比较忙乱,就叫金芒芒,我是第二个,舒服一点,就叫金舒舒,上海话拗口,很不好听,有资产阶级味道。”

《回望》里有一段金宇澄对父亲晚年的描述,大意是母亲发现,父亲不小心把预备拿来炒菜的豌豆苗当垃圾丢了,却留着枝梗,母亲只好也扔了枝梗,很平凡的一段插曲,却让人想起那整整一代的中国人。

大量脆嫩的青春,被抛掷进兵荒马乱的战火,倘若没化为灰烬,余下人生便在一次次清洗运动中折旧破败,最后被扫进了故纸堆里。

插图/ 金宇澄的父亲(28岁,《时事新报》记者)与母亲(20岁,复旦中文系大二学生)在太湖的合照,1947年4月7日。

金宇澄父亲于1937年对日战争爆发之际,成为地下组织情报员,熬过牢狱之灾,却在1955年被认定当年有叛变之嫌,遭到审查,之后政治污点如附骨之疽跟着他,文革中专职清扫厕所。

他不曾料到在日本宣布投降当晚,与友人闯入人去楼空的汉奸豪宅,举杯庆祝,已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后半生他只能重复捞取记忆里的只言片语,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加之金宇澄父亲的工作性质,更绝口不提过往,乃致于少年金宇澄在文革时,天真地问父亲,当年父亲怎么不当工人?

当了工人,家里算是无产阶级,就不会被多次抄检,让准备出门扫厕所的父亲顿时哑口无言。

因而金宇澄在《回望》写的不只是父母,而是那一辈人与他们活过的时代。

他将关于父亲的忆往篇章命名为《黎里.维德.黎里》,母亲的生平是《上海.云.上海》,两个原乡包夹着这对男女青春岁月的变迭。

出身水乡黎里(近江苏吴江)的父亲,因着小镇被日军占领后,目睹被送去慰安所的尼姑嚎啕大哭,于是参加地下组织,化名程维德。

他击毙过汉奸,一身硬骨挺过牢狱酷刑,却不是典型抗逆封建家庭的“进步青年”。

在儿子笔下,他对长辈恭谨有礼,案头列宁文集与廿四史并列,写旧体诗,分明是个温和的小镇知识分子,不甘只用笔墨爱国,更提枪上阵捍卫理想,却在他有份参与创造的新社会获罪,活成了巨大的反讽。

插图 / 金宇澄父亲于狱中寄出的信件、明信片。

而金宇澄所写的苏州河,他执迷的厂房、工人、铁路等风景,来自他所生长的上海,传承自母系家族。

《上海.云.上海》就是他母亲第一人称的口述回忆录。

出身银楼的母亲自小被当男孩养,有过三个名字,姚志新寄托了旧时代对男嗣的渴望,姚美珍是进了现代学校改的,她叫自己姚云。

少女姚云在学校深受左翼思想影响,尔后认识作者父亲,始终唤他的化名维德,这些名字透露出激情年代社会思潮的风云变幻。

云讲述到婚后生活,从对新社会充满期望,渐渐以各种政治口号与运动做为断代依据,银楼千金因着丈夫被捕,学会撑起一个家,在一波波自我改造运动中辗转于农村与工厂,私家产业逐渐被收归公有。

身为衣食无虞的资产阶级小姐,又是复旦大学生,母亲却能坚韧面对动荡中的艰辛境况。

金宇澄问过母亲,为何不曾想过卖掉父母给她的嫁妆细软?

母亲惊道,“这怎么可以?这是不可能的!”

可见,金宇澄父母的性格其实极为相似,两人一方面怀抱着改造社会的期盼,一方面却也坚守某些传承的价值,未曾遗忘。

他像翻修旧家具般,细细扫去尘埃,刨光、上漆、阴干,让老人与亡者体内藏匿的云与维德,微笑跨步向前,站了出来。

插图 / 母亲抱着金宇澄与他哥哥

即使如此,老先生写文革,也不提伤痕,亦不忆苦思甜,一样不响。

他只讲文革的日常,掏井,打油,补缸,磨豆腐,也帮发情的小马做阉割,他在书末与傅月庵的对谈里解释少年时代多能鄙事,是“人在平静无望阶段,容易被所谓的技能渗透。做马夫,不知道要做到哪一年,就会接受细节了。”

种种劳动充满细节,但行文有节制,读来全然不琐碎,譬如《天工开物》一样朴素。

老先生讲技艺,也讲记忆,北大荒的凄凉对照着老上海的繁华,凄凉处忆繁华,繁华处有凄凉,但也许也没这样滥情,回忆是不值钱的。

但动荡的年代,众人身世阶级,南北串联,全像一副扑克牌一样刷刷刷打散重来的年代,身不由己,也只能靠一点点死灰的回忆做支撑,记住自己的出处。

老先生文集以《洗牌年代》之,或许是这样一点念想。

而我们并不知道,现代的文学男青年女青年们,捧着一本《繁花》,怀念着不存在的老上海,也大抵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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