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这书感觉死亡临到我身上。没时间给我遣词造句了，简要说几点：
一
哈德良反复提到事物和谐，合乎比例，不只是为了审美，这本身是一种善。（美丽的建筑不过具象化了这一理念，我认为罗马最该看的景点不是斗兽场梵蒂冈更不是什么许愿泉真理嘴之流，而是万神庙，从外到里的绝对秩序会使你折服，像Rick and Morty 一集那个绝对光滑的平面）他和图拉真的区别就在于此：图拉真望海而泣，感生命之有限，不能投入无限的功成，哈德良却没打几场扩张的仗，也不为此哭。罗马有界。玛丽彼尔德在《帝国无疆》里用一张大披萨来形容臃肿的罗马帝国，把一颗小西红柿放在中央：罗马不堪重负。最终，过大的领土会分裂，“罗马”（控制中心）会增殖，权力的比例会复原，无论它的胃口是否也能。这是哈德良所意识到的治罗马法：衡平。
他把同样的方法用于个体生命解释学。他好像能理解所有人，邪恶，自私，困苦，他说他不看睡眠中的爱人，为容许他们偶尔逃离他。他能明白他仇敌的想法……他有时惊讶于没有更多人恨他。他不想要小孩，因为“没有特别想把自己授予任何人。”他也可以注视自己的衰老，像一个科学家注视一场实验。很多曾经重要的事不再重要，统领帝国甚至可能是其中之一。
哈德良（尤瑟纳尔）的陈述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读这本时我还在同时读厄普代克，美国郊区，现代人反复逃离，而每次我翻开尤瑟纳尔，我屏息静气，在我破烂的、甚至还要容纳另一个人的卧室里，有高贵投射下来。哈德良这么平静是因为他升维：许多损失是个体的损失；如果升维，那就没有损失。竞争者的损失不是市场的损失。你足够宽广，你就可以把所有外部性都内部化。哈德良抵达我，没有损失。罗马任我观看（罗马是最能容忍游客的城市），没有损失。就像这城市不能在地理上承载无限的野心一样它也不该在时间上永存。罗马死后会有新的罗马，无论谁来都会在精神上继承它（这一句John Williams写屋大维时我不信他没抄）。人寿亦然！
评价过去的文明时哈德良说过这么一句，它们逝去其实都是因为不够generous. 不把财富和权利分享给所有人。这是政治见解，但也是他对于一切帝国和个体边疆的概括性理解：足够慷慨吧，你就不会消亡于暴烈。He directed himself to more peaceful ends. 哈德良与图拉真之别，也是他后来自己提到的Olympians与Titans之别。肃穆的神性，对抗着地狱火里不屈、不安、不舍的凶魂。
二
但写到这我觉得哈德良是真痛苦。因为无论他的湖面多平，Antinous还是扰动了他。而且正是因为他爱得太不出格（“I didn’t love that boy enough to force him live on”），太恰好，才有这样过量的、自我毁灭式的爱来补偿。哈德良或许意识到：克制是否也被克制，尽头是否也有尽头。如果真的万物都对称，那对称是否也要有不对称来对称它。如果秩序真的兼顾万象，在这万象之中，失序是否也应得一席。
哈德良的矛盾说明这样一点：真正行走在衡平线这条钢丝上的人，其实身处无数对冲突，以无限高的频率无数次推动他，而在外界看来，他如此安静和稳定，甚至如此幸福——在两项巨大的痛苦之中，始终没有哪一方将另一方吞没。
三
这本书横跨我很多年。六年前点了“想读”，去年在纽约终于拥有一本实体二手书，这个月读完了，然后去罗马看了很多哈德良古迹，将来也许还会看更多。我不知道2017年的我怎么看现在的我（大概率会原谅我，但我不敢确切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我对未来会怎么想（但我原谅你，提前说好，无论如何），前后左右上下看，茫茫一片shapeless mass, 唯一清楚的只有这个那个都被我、将被我搞砸。有时我想，不是未经省视的人生不值得过，而是未经省视的人生会把我折磨得太赤裸了，根本过不下去，当我反思时，我只试图从实践的痛苦中把自己拉远些。哈德良“要睁着眼睛进入死亡”，其实我们对生活也是要抱好这种科研、观察的态度，深吸一口气才能进入。在安全距离之外，才得以把所有体验性的东西最终稀释成一些智性的东西，如此方能忍耐。
我很感激哈德良把这种哲学讲演得看起来更勇敢些：人生的全部意义在于对一种不可抵达的幸福和自洽的探求。没人能真的到达它；那么在此之前我们将会获得许多智慧，作为对这探索的路费的报销。一个人尽力对帝国、对自己都慷慨，最后还是忍不住对一个晨间哭泣的男孩怜惜。这男孩把秋季水果盛在长袍袖摆；他看过死去的老虎皮。哈德良舍弃这么多，好像只为了发现他还是有东西无法舍弃。实验品不幸福，实验过程出乎意料，但实验很成功。This is the contour of life’s shapeless mass. 而我则发现只有尽头有死，尽头前有数种难受，才能让我直饮存在的秘密，“即使这存在已经没有什么好给我的了，我仍然可以从它身上学到很多”，是这样的，所有它在长久和欢乐上欠我们的，都会用领悟来予以补足。就悬挂在那里，钢丝终点，丁零当啷的痛苦的风铃的门后，收银员身后，柜台背面。我要做的只是在死线之前走过去把尽量多的秘密领回。
3.25.2023 at 2am 写得很仓促，很后悔把时间用在了其它没这么重要的题目上，以后尽量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