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通话》讲起。这是《地球上最后的夜晚》这个集子里最短的一篇,很可能也是最直接地给出了进入波拉尼奥的线索的一篇:情节很简单,就是主人公B和前女友X纠缠不清的关系。B给X打电话,但X回应冷淡。某一天,X被杀,B有嫌疑,被带去问话。事后得知,原来除B以外,有其他人在一直给X打无声的匿名电话,正是该人杀死了X。但X一直以为电话来自于B。
这里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当B意识到真相时,他说了两次“X以为(打无声电话的人)是我”。而X的弟弟则接过话头说“过去追求姐姐的人很多,凶手可能是哪个情人。”原文接着是这么写的:“他觉得X的弟弟什么都没有弄明白”。事实上真凶确实如弟弟推测的,是X过去的情人。那为什么作品要说,B觉得弟弟什么也没弄明白?我的想法是,这篇小说里所意指的,肯定不是什么推理小说一样的抓捕真凶真相大白,而是在于,刻画某种孤独而又无言的错认。仔细想想“被误认身份的无声电话”这回事。应该说,某个影子一样、完全面貌不清的某人,在某个时刻被错认为了他。同时反过来,在波拉尼奥的其他作品中,他也像那通电话的主人一样,无声地被错置了,他将自己认作了他人,他认不出他自己。误认是波拉尼奥作品的核心之一。在《警探们》,是B望着镜子,以为镜中的是他人。在《荒野侦探》里头,是追寻的侦探不停地将他人认作自己,正如那段经典独白:“我梦想我是一个年迈多病的侦探,去寻找那些已经迷失了很久的人们。有时我偶然看向镜中,认出了我自己。”
那么这种误认是什么呢?首先它意味着主人公B对他所讲述/追踪的他人的认同,他因为这种认同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观察者,而是进入到了那些人的生命经历中,他认出了那些终会被遗忘、在时代中被冲刷得面目不清的人。更进一步地,与那些人的相遇,让B也认出了其中的某个陌生的自己。请让我颇字面地挪用一下那个臭名昭著的镜像阶段理论:他人就是镜子。但这并不是说,B同一于他追踪的那些人,B自恋地固着于某种透过他人之镜看到的自我形象(虽然很多时候波拉尼奥的作品摆脱不了这种指控)就像恶俗老教授执着于高谈阔论让女学生星星眼崇拜从中看到一个所谓学识渊博文人雅士的自己,而是说,B在追寻的过程中反而不再认同于自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让他觉得陌生的自我形象,通过这种面孔与面孔的重叠,他人倒映的自己与自己的重叠,他认出了它们间的不一致。这是他逃脱自恋魔咒的方法。不像是某些庸俗的自恋作品,将这种不一致取消了,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自我形象,让叙事者最后认同于在讲述/追踪的过程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在波拉尼奥的作品里头,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稳固认同的自己。我们都会同意,他其实写的不是“某个形象”,相反,它实际上是“某些群象”,是对那些流亡青年人们的无限关照,视角有限的叙事者在这个叙事过程中分裂了,使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使得自己能够转为自己的他者。那么这些群像唯一的共通点是什么?这正是波拉尼奥辨识出来的“它们间的不一致的东西”,换言之也是“让它们变得不一致的东西”,那就是时间。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称呼它为,拉美左翼的流亡史。
也就是说,波拉尼奥惯用的“镜子与误认”的手法,是在隐喻一个更深层的东西:于他叙事里头存在的叙事者与被叙事对象的移情与误认。被叙事的对象就是一面歪曲的镜子。它一方面让叙事者认出自己,一方面又让这两张脸孔彼此疏离。这种疏离(而非同一)让事物开始。在更广的层面上,我认为我们所有的叙事行动也意在如此:我讲述,而通过我讲述所浮现的我最终又背叛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