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月更的“拆解一星译者”系列第二篇,昨月锐评学院派译者 李振声 老师(《草迷宫》),今月点名你瓣民翻 Green2018 小师。原本只是写了条短评,但有位疑似译者朋友或粉丝的友邻说“没有意义”,并且提出疑问:为什么没有个“正义使者”在全书范围内对比呢?
——嗐,这不就有了吗(笑)
《黑牢城》豆瓣评分8.0,位列2023年度推理悬疑图书NO.8,但若对照原文,简中译本每一页都出现了离谱的误译。实际上,微信读书及豆瓣短评区都有读者指出,简中版译本存在很多纰漏,但译者似乎从未回应过误译问题,反而自述面对这本书序章“面对通篇古日文汉字”抓耳挠腮,费得好大工夫。但审看原文,序章14页都是纯纯现代日语大白话,几乎不存在古文要素(除非你觉得“摄津”这种律令国名也算的话)。况且,原作本身就是拿了直木奖的通俗畅销小说,语言上没有任何理解难度。虽然故事背景是战国时代,但阅读或翻译所需的历史知识甚至没有超出《军师官兵卫》。
但还是懒得搞全文对比(不如重翻),因为:
仅就《黑牢城》第一页,短短十四行字,就出现了不下十处硬伤级别的误译(这还是不计其他读者挑出的关于语感、选词、情感之类尚有讨论空间之处的情况下)。

比如在第二段中,“数不胜数的家族由盛而衰”的表述,仿佛身处的是世道日交丧的衰世,家家都演到红楼梦后四十回了似的。但其实,原文是“数多の家が興り、また滅びていく”,即“无数家族兴起而后衰败”,并未偏重于“衰”,而是强调乱世兴衰无常,事在人为,切中开篇第一句“前进是极乐,后退即地狱”。
当然,我知道你们不是来看这种程度的误译,下面拣更离谱的说。
直接来看第三段的精彩演绎,译者的处理几乎找不到正确的地方。
日文:
摂津国大坂にいつしか一向門徒が集い、念仏三昧の大伽藍を築いて、これを本願寺と号した。乱世の事とて堀や土塁を巡らし、いまや寺とも城ともつかぬその要害に武具兵粮を運び入れ、織田討つべし、仏法護持のこの戦に参じぬ者は破門ぞと門主が檄を飛ばしてから、八年が経つ。
简中:
①一向宗的门徒聚集在摄津国大阪,②象征“念佛三昧”的宏伟寺庙即本愿寺,③散发着乱世气息的护城河和土垒横贯于寺外。④此刻,这座寺庙就是城池,⑤屯有大量兵粮与装备。⑥距离织田征讨本愿寺、护法住持率领门徒参战已有八年。
我们来把简中这段划分为六个短句,每一句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错误。
①中漏译了“いつしか”(不知何时);
②中将“念仏三昧”(念经诵佛)这么个具体行为误解成某种象征,其实原文意很简单,就是僧人们建了座寺供念经用;
③“散发着乱世气息”是个完全摸不到头脑的错误,“事とて”仅仅是N1级别的语法,表示原因,也即因为乱世,念经堂渐渐变成被城壕与土堤包围的要塞;
④漏译了“要害”(要塞)一词,对“…とも…ともつかぬ”(分不清是…还是…)的处理有点失真,但不算大错;
⑤把“運び入れ”(搬运进去)发散翻译成“屯有”,不算大错,但影响到译者自己对下一句的理解;
⑥这是错得最离谱的一句,直接搞反了主语宾语,日文是“本愿寺征伐信长”,中文变成“织田征伐本愿寺”,后半句则把形容词“护持佛法的”当成了人“护法住持”,把“门主”(即与织田信长打擂台的一向宗领袖显如)当成是被率领的“门徒”,更离谱的是,整个句子其实是门主所发檄文的内容,也就是间接引语,译者没有理解句子反而把“檄を飛ばす”“破門”等信息径自删掉了。
如果把上述错误修正,就会得到一段截然不同的译文:
不知自何时起,摄津国大坂聚集起了一向宗的门徒,他们建起一座供念经诵佛的大伽蓝寺,号为本愿寺。因逢乱世,寺外渐筑起城壕与土堤,武器与兵粮不断被运入这座无法辨别是寺庙还是城堡的要塞。如今,距离门主飞檄宣布“凡是不参加这场讨伐织田、护持佛法之战者皆处以破门”,已经过去了八年。
紧接着的第四段,上来又是个荒唐错。
日文:
口さがない京童は、明け暮れの憂さを晴らそうと噂に興じる。
简中:
牙牙学语的京都小儿都在调侃织田和本愿寺之间的纷争。
先是望文生义,把“口さがない”(爱说闲话;尖酸刻薄)误解为“牙牙学语”,又把“京童”(指京都的年轻人,爱看热闹论短长,也可以理解成“京爷”“五陵少年”)当成是小孩子。动动脑子,你见过谁家话都说不利索的幼童能调侃天下大势?后半句的“明け暮れの憂さを晴らそうと”整个不见了。原文的意思应该是:京都那些爱讲闲话的年轻人,为了排遣生活的苦闷,都议论纷纷呢。
再来是第四段的后半。
日文:
片や武田上杉を退けた日の出の勢いの織田、片や陰陽十州を領する大毛利、この戦はどう転ぶか、まだまだわからぬ。
简中:
一方是独力击退武田和上杉、如日中升的织田,一方是统领阴阳十州的大毛利。这一战的胜负还远远无法预料。
起初,我没想明白原文所无的“独力”一词是怎么来的,后来发现是译者昏了头,把“片や”翻译了两遍,既翻译成“一方”又翻译成“独力”……
后半句,照搬日语词“陰陽十州”与“大毛利”也不恰当。“陰陽十州”指当时毛利家占据的地盘,主要在山阴道、山阳道,这个说法最早用于尼子经久,号称“阴阳十一州(国)太守”,因其经略的领地包括位于山阴道与山阳道上的十一州,但毛利元就的统治范围略有不同,毛利家十州包括安艺、周防、长门、石见、出云、隐岐、伯耆、备中、筑前、丰前。
不出意外,第一页的最后一句也错了。简中版作“这是天正六年十一月的某日”,好像在交代下文的时间背景。然而,原文的意思是“天正六年十一月,便处于这样一个时代”(天正六年十一月とは、そうした時節であった),其实是在承接前文的内容。
实际上,在读简中版第一页的时候,我并未注意到会有如此多的误译。因为这些理解上的错误被译者在中文里含糊过去,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当然,属于没看懂原文开始自个儿编了另一套逻辑)。然而,第二页的开头会让所有对日本战国史有所了解的读者忍俊不禁,我也是从这里起疑才去对照原文的——因为,译文中竟然出现了这么个句子:“大阪城外兴建了更多新的城寨”……
小说时间背景在天正六年(1578),但是,一般意义上的大坂城,是丰臣秀吉从1583年起才开始修建的。而且,小说第一页提到了一向宗势力与织田家的战争,一向宗僧侣的根据地就是摄津国大坂的石山本愿寺,在石山合战结束后,本愿寺毁于大火,秀吉就是在这座寺庙的遗址上修建了大坂城。
也就是说,「本愿寺」和「大坂城」是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译者对小说的基本背景缺乏应有的认知,且这也不是什么生僻的知识。另外,简中版全书写作“大阪”,也是一处史实错误,因为直到离小说背景时间近三百年后的明治维新时代,“大坂”才改称作“大阪”。
以上是《黑牢城》第一页中出现的离谱误译,其实,此外还有很多细节可深究。比如,小说第一句话,“前进方得极乐,后退即为地狱”(進めば極楽、退かば地獄──),“极乐”显然是与地狱对称的地点,也即佛国净土。这种常识性概念真的有必要处理成通俗语用中的“极乐”吗?
看下来,译者的误译语例充其量是N3水准,或者说,勤查资料、稍加留心就能避免,可是,整本书从头到尾都填满了类似荒诞不经的错误。听友邻说,该书最早是译者民翻连载(甚至可以在Z图书馆上找到民翻电子版),后来被出版社采用。但很显然,这又是一本译者能力不足、编辑未核原文就草草下厂的废纸。但我觉得好笑的是,这位叫作 Green2018 的译者是豆瓣上活跃的日语大手子,热衷于发广播探讨翻译问题,却从未回应过对误译的指摘,倒是一篇接一篇搞新的民翻。
看了眼《黑牢城》的日文原版书页面,评论区清一色是白嫖民翻的读者们的赞美,但建议在享受被人叫大佬、老师、X师的尊荣之前,搞翻译(即使是民翻)最好先把语法学扎实。在此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