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魏春亮 2024-09-29 15:39:26

陈冲,一位被演员耽误的作家

知道演员陈冲会写文章,是在2018年。

2018年11月26日,《末代皇帝》的导演伯纳多·贝托鲁奇去世,曾在此片中饰演婉容皇后的陈冲发微博,怀念影片拍摄时的场景。

有一段写得又欲又美又文学,让人惊叹:

“回想起来,《末代皇帝》的制作像是一场八个月的的婚礼,庞大热闹而混乱,而我做了八个月的新娘,每天等待着贝托鲁奇将盖头掀开,又一次爱上我。

第二次再看到陈冲的文字,是在2021年,陈冲的母亲因病去世,她在微博发了一篇悼念母亲的长文。

她写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病榻上的母亲给她唱摇篮曲,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唱歌的情形,说“那令人迷幻的时刻,是我最早的对美的体验”;

她写小时候母亲给她掏耳朵,一只手把她的耳朵拉高,竹子的耳耙子弄得她好痒,“但是我无比享受那些时刻她给我的百分之一百的关注”。

她写母亲老年时,渐渐失忆,她觉得自己在渐渐失去母亲,由此她想到人其实就是记忆和时间,“我们吃喝拉撒睡,供养着躯体,让记忆和时间有落脚的地方”。

最后,陈冲写道“眼泪这么滚烫,文字这么苍白”。

作为前娱乐记者,我知道,娱乐圈的明星能文从字顺地写篇文章,就已经难能可贵;而像陈冲这样如此饱含深情且又如此文学的书写,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在此之前,陈冲在我心中是《末代皇帝》里含泪吃花的婉容皇后,是《色戒》里妖艳深沉的易太太,是《误杀》里冷酷强势的女警长,是小花,是红玫瑰,也是禁片《天浴》的导演。

在此之后,她在我心中成为了一个值得期待的散文家。

2018年陈冲的微博评论区,点赞最高的评论说“陈冲老师的文笔应该去写书”。

而看到这条微博后,有此看法的,还有小说《繁花》的作者,同时也是《上海文学》的执行主编金宇澄。他反复动员陈冲,却屡屡被各种借口挡了回来。

而在2021年后,写完悼念母亲的文章后,陈冲终于决定把她和家人的故事都写出来,关于父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丈夫、女儿,以及故交旧友,乃至自己六十多年人生的经历和感悟。

近两年时间,陈冲写了二十多万字,先是在《上海文学》连载,又在今年6月,结集为一册名为《猫鱼》的自传。

在豆瓣,2600多人,打出了9分的高分。

这是陈冲的《朝花夕拾》和《追忆似水年华》,她在书的前言里说,“记忆,好像早晨爱人离别后枕头上柔软的凹印,那是他在你生命力存在过的证据”。她企图把记忆写下来,“或许人们能看到我在枕头上留下来的那个凹印”。

看这类书的时候,我都会在想,我一个外人,为什么要看别人的回忆录,为什么要看别人小时候和年轻时候经历过什么呢?

我想,可能的一个原因是,虽然我们经历各异,但人类的情感却是共通的,而对后者的表达,就是我们看这类回忆的意义。

就比如,陈冲回忆起电影《小花》时的场景,她觉得摄制组就是一辆快乐的大篷车,组里的年轻人住在一起,变着法寻开心,玩游戏,恶作剧,听邓丽君的歌,开舞会……

可片子拍完后,他们聚在一起庆祝唐国强结婚,一屋子的人都嘻嘻哈哈,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恰似你的温柔》,陈冲心里却有挥之不去的忧伤,她觉得不知道是因为唐国强结婚,还是她的大篷车,把她放在了一个陌生的四岔路口,在一片飞尘里消失了。

“那时我太年轻,每一次分离,我都还没有准备好。每拍完一部戏,我都像被恋人抛弃。”

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看到这段的时候,觉得写得实在太生动了。你可能没进过剧组,但某次毕业、某次搬家、夏令营结束等等,每一次面临离别,我们内心的失落感和被抛弃感,可能都差不多。

陈冲对这样的人生况味,有着敏锐的感受力,并且用生花妙笔,把那些你我也许感受到过,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替我们说出来了。你读了,便知道也有人是这样,就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甚至你没感受到的,她也感受到了,写了下来,扩宽了我们对人生的理解。

书里的两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刻。

一个是,陈冲说小时候的夏夜,母亲会把水龙头接上橡皮管子,再把它挂在晾衣绳上,一边冲凉一边哼歌,她的声音那么温柔真诚,身体又是那么光洁圆润。那些夏夜再普通不过,什么大事都没发生,却叫她日后魂牵梦绕。“多年后在大都会博物馆看到古希腊人体石雕像时,我会突然听到流水和歌声,闻到硼酸香皂的味道”。

另一个是,在情窦初开的夏天,邻居家的男孩,把陈冲拉进了自己家的厨房,沸腾的饭锅和汤冒着热气,在煤气灶、刀板和碗筷架之间,他们拥挤着吻在一起。可年少不懂事的她挣脱了出来,刻意回避着他,却又心乱如麻,后来两人分道扬镳。最后陈冲写道:“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想到过他,直到在他乡第一次与男朋友接吻那一刻,小厨房蒸汽里那些细节出现在我眼前,一股湿乎乎的乡愁涌上心头”。

记忆是有声音和味道的,乡愁可以由青春期的一个吻涌上心头,类似的细腻感受,在陈冲的《猫鱼》中随处可见。

陈冲虽然是个大明星,但文风没有一点浮躁之气,文字言之有物,沉静、简洁又灵性,读起来如沐春风,唇齿生香。

我夸赞她的文笔好,肯定不是和鲁迅与普鲁斯特那样的大师比,但放在一众散文作家里,陈冲的文笔肯定是毫无愧色的。

而作为消遣的闲书,那陈冲的《猫鱼》就更是绰绰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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