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晚骆师的讲座——《顾准与钱锺书》，我从10点到18点几乎不间断地在读顾准。
看扉页上的字，顾准文集是我去年四月买的，题了句“最是文人不自由”，葛兆光先生的诗。当初就读了《希腊城邦制度》，很佩服的是跟黄洋老师古希腊课上讲到的希腊城邦史相差无几。黄老师是西洋古典学出身，站在几乎算得上中国目前最自由的大学讲台上，对着苹果电脑侃侃而谈古希腊史；而顾准的著作却是在万马齐喑风雨如晦的时期，每天啃几个冷馒头在北京图书馆泡出来的。都说顾准70年代与其弟陈敏之的通信笔记，是他思想的最菁华部分。（今结集称《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我当时粗读不太懂，今天先把骆师《近二十年热点人物述评》中顾准部分仔细读遍，再来读顾准，一下显豁许多，被这位中国近五十年来唯一的思想者深深打动。
顾准大概是不应该被称作学者的，如果不是在那样的时代，他大概能够凭其智力在政界混得很好，“三年市长五年总理”也未必不可。不过也很难说，侯门深似海，从来容不下这样锋芒颖锐的人吧。顾准的性格有点像嵇康，宁为玉碎。才华绝世风骨峻朗，极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对现实政治的敏感，以全部身心投入一种理想知（嵇服膺儒学，顾服膺共产主义），在这种理想呈现出荒谬扭曲的状态时，仍不顾一切追求真理，并最终为之献身。
可理想主义者这样的名号，却还是削减了他们的个人精神。他们本身是理想的源泉，而无须理想给予滋养。顾准曾经给一位照顾他的小女孩的信中说，“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为自己寻找一个目标去奋斗。即使明知道这个目标是自欺欺人的，也要向着这个目标去奋斗，否则你生活就没有中心。”他为之献身的不是共产主义，称之为对个人理性乃至人类精神的肯定也不为过。他也“曾经感到十分痛苦，曾经像托尔斯泰所写列文那样，为我的无俯仰而无所凭依。”但后来这个危机被他克服了。“我还发现，当我愈来愈走向经验主义的时候，我面对的是，把理想主义庸俗化了的教条主义。我面对它所需要的勇气，说得再少，也不亚于我年轻时候走上革命道路所需要的勇气。这样，我曾经有过的，失却信仰的思想危机也就过去了。”嵇康也是一样，他所向往的理想社会，应有“君子儒”的气象，而不仅仅充斥“乡愿”的假面。
我不愿将他们与屈原归类，后者更多是在想象世界完成自身价值重建（简称YY），而顾准则是直面惨淡的人生，用淋漓的鲜血重书自己的思想史。他在1971年的日记里写到：
“不等也可以，但是，既然立志要等，而且我也等得起，又何必不等呢？要等，就要坚毅，脆弱是不行的。”
从这个角度看，他更像司马迁，忍人所不能忍，只为“在人类的知识宝库里投进一粒沙”。
顾准被誉为先知并非虚美，他从自身的困境开始思索，从中国的现状开始回溯，沿着历史的河床一步步走到文明开始的源头。他的思考真正抵达中国从古至今的根本问题，而他所提出的打通中西思想史以寻求中国在“娜拉走后怎么办”的方法，更是为现在走在这条暗路——也是通往光明的唯一道路——上的人举起的第一枚火把。
骆师说，顾准这样的天才，如果不是文革，真不知道他能创造出怎样惊人的成就；不过也不一定，如果不是文革，他大概不会想这么多，起码不会这么深。沉默片刻，骆师笑说，有时想想这个妻离子散的人，一个人啃着冷馒头在图书馆里想这么些问题，他心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顾准选择以思想为生活方式，就选择了他一生的路。
顾准的思想深度无可置疑，他思考的问题也是我们现在和将来必然要面对的。然而我很耽忧的是，这些建立在文革的环境中的思想是否会有先天不足？我们怎样去真正认真和对待它们，从而擎起这火把，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