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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自从我也写小说以来,在某种比较下,本人对小说的“求知欲”可谓与日递减。具体是,阅读热情往往仍然集中于那些曾经震撼和影响自己的作品,另外就是囿于友谊看一看朋友的新作。而在“陌生人”——非朋友和新译介的作家——里,我对国内“文坛泰斗”和“文学新锐”的新作、力作毫不知情,基本只看外国作品。这方面可以理解为崇洋媚外,另一方面则是,已有书架及源源不断提供新书的图书市场可谓卷轶浩繁,我们确实没必要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阅读生涯中去。在我看来,一个人读一部作品,关键在于喜欢,而这种喜欢源于读者和作者之间的某种默契或对应。换言之,你不喜欢的未必不是好东西,而你喜欢的——就是喜欢,无需找出种种喜欢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和他人。
所以说,对于美国作家罗恩.拉什的短篇小说集《炽焰燃烧》一书,我除了能说喜欢之外,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赞誉拉什的小说才能和文学造诣,我觉得出版商基于销售印在腰封和封底的那些话已经足够了。事实也正如此,像《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这些媒体,不仅在新闻制作上堪称典范,在文艺界也一直因其慧眼独具及敏锐的前瞻性而成为全球文学艺术的风向标。如果我们信任这些媒体多年来享誉世界的职业精神,罗恩.拉什的小说也完全值得信任。关键是,你是否喜欢他所描述的一切。
个人觉得,北美作家和拉美作家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始终带有一种强烈的职业气质和学院气味。西班牙文化和丛林印第安文明造就的是胡安.鲁尔福(墨西哥)、加西亚.马尔克斯(哥伦比亚)这些严重风格化的天才型作家。汪洋恣肆源于酒神主义,阅读快感源于写作快乐。即便是被誉为“作家中的作家”的博尔赫斯(阿根廷),他小说中那些神秘主义、血腥味和飞越时事感也带有强烈的癫狂气质。而北美作家,一直是另一个套路,那就是高度理性和写作技艺上的严谨精微。从霍桑、马克.吐温直至罗恩.拉什,始终如此。即便如文字中充斥着肾上腺素的塞林格(《麦田守望者》)和散发着毒品气息的凯鲁亚克(《在路上》),他们的粗口和梦呓仍然是一种精神寻找,也就是说,底子依旧是理性和遵循。
罗恩.拉什被划归为美国的“南方文学”,既因为他竭力描述的地域场景是南方(南卡罗来纳州),也因为他的美学追求。拉什对南方文学的祖师福克纳的欣羡,不仅是一种表态,也是行动。福克纳及其南方文学,向来以克制、冷峻和精到著称。这一美学特色在《炽焰燃烧》中的12个短篇里得到了典范式的表现。甚至我们还可以通过拉什的文字领略到海明威的“冰山原则”,即使用十分之二的文字表现出海面下十分之八的冰山内容。在我看来,拉什所努力的就是将海明威的极简主义与福克纳的克制精微融为一炉。
关于南方文学,我认为杜鲁门.卡波特不可不提。长期以来,因为好莱坞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以及“新新闻主义”这种大众媒体风格,卡波特被矮化为畅销小说家和百老汇小混混。事实上我个人觉得,《冷血》是20世纪美国最重要最伟大的小说之一。卡波特也来自美国南方一个不幸的家庭。他的精巧匠心,他的冷峻悲恸、撼人心魄,在这一点上,拉什和他有惊人的相似。
12个短篇故事中,拉什给予每个故事一个不同于其他的形式感,每个故事我们都无法猜测它的结尾。这一特质已然不仅是悬念,而获致了惊悚效果。《盗墓贼》结尾那个噩梦,似乎喻示的是:“我”何尝不是在道德和法律层面,早已和另一个盗墓贼韦斯利一起被埋葬在那个坟墓中了呢?《上山路》中的小男孩贾里德,他从飞机失事现场所窃取的物品被瘾君子父母换作毒品后,再次来到破碎的机舱中,此时大雪覆盖了归途,四周罹难者的尸体和恶劣的天气一起向他释放着寒冷,这确实是刺骨的绝望。而在《艰难时世》中,邻居哈特利的贫穷和高傲之间所形成的巨大落差异化为一种残忍,为了证明自家狗不是雅各布夫妇所怀疑的盗蛋贼,他面无表情地用利刃割断了爱犬的气管。可以说,在拉什笔下没有一个温情的、明亮的故事,所有的人物都匍匐在黑暗的故事中倾诉和掩饰着黑暗的内心。换言之,拉什所描述的基本都是贫瘠的土地和贫瘠的生活对人所造成的伤害。
虽然《炽焰燃烧》中的12个短篇跨度在80年以上(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到21世纪的当下生活),但它们确实不会因为时空关系让读者产生隔阂和疏离。诚如作者自述的那样,“虽然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具有极浓的地方色彩,却拥有普遍的特性”。一如自由、平等这些普世价值一样,贫瘠和残酷也是无所不在的真相。如果说贫瘠和残酷是丑恶的,那么它们就是对应于普世价值的“普世丑恶”。区别在于,作家是直视还是回避?
无论是罗恩.拉什,还是卡波特等上述美国历代作家,他们的写作似乎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忠实地记录他们所置身的时代,描述个体和群体的命运。或者说,整个西方文学都是如此。在他们的笔下,他们从来也不可能遭遇“盛世”,美好和欢乐固然存在,比如《进入峡谷》中杰西的记忆和愿望,但丑恶和痛苦不容也无法回避,有记忆中的(基督徒日本兵死后的十字架被杰西的战友抢去),也有现实的(杰西必须离开自己的家园在雪夜逃亡)。这些普世丑恶所能说明的不是某一国度的问题,而是整个人类的命运。我们的命运是,我们活得并没有别人告诉你的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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