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多点民族志、考古学、语言学、法医学和影像等多种方法,探讨亚利桑那州美-墨边境索诺拉沙漠的无证移民问题。烈日砂石,荆棘灌木,极端温差,毒蛇、野猪和秃鹫;人贩子、强盗和强奸犯;脱水、伤口感染、特制的毯底球鞋。沙漠这一由人、动物、植物、物体、地理、温度和未知构成的地缘空间形成了一个异质集合体,充斥着暴力和死亡,吞噬了许多边境穿越者的生命,成为一片令人生畏的“敞坟之地”。
美国边境巡逻局于1993年开始实施“威慑预防”政策,将试图跨越美墨边境的无证移民引向沙漠,以“下回再没有证件穿越边境,就会成为沙漠的牺牲者”的宣传标语吓阻迁移者非法入境。边境巡逻队远距离监视迁移者,让他们在沙漠长时间行走,而不是立刻逮捕他们。利用索诺拉沙漠消磨迁移者,让逮捕变得比较容易,也让再次尝试穿越边境更为困难。作者批判性地指出:“威慑预防”本质上就是一个以索诺拉沙漠的险恶为掩护和工具的杀人计划。环境成为一种威慑,执法者可以“尽情利用沙漠的野性,并以之掩盖社会与政治权力的运作”。沙漠里发生的某些事件或许随机,但整套体系背后却有着一套令人不悦的系统性逻辑。威慑预防策略一方面为联邦政府提供了“道德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将沙漠描绘成“迁移吓阻器”使得许多影响边境穿越的人类和非人类政治主体隐而不见。本书就从民族志视角检视迁移经验,将无证移民还原为活生生、血淋淋的“人”。
梅莫和路丘,两个爱打嘴炮的墨西哥男子,讲述了他们穿越索诺拉沙漠前往美国、因多次被控酒驾而遣返墨西哥,在胡安·博斯科移民收容所临时工作,赚钱购买穿越沙漠生存所需的背包和物品,以及最终在美国定居的艰苦经历。“如果说亲人残缺不全的尸体是索诺拉沙漠死亡暴力的亲身示范,那么完全不见尸体就是索诺拉沙漠死亡暴力的幽灵现形。”在实地考察期间,德莱昂的团队发现了厄瓜多尔越境者玛丽塞拉的尸体。他们联系了玛丽塞拉的亲戚,了解了这位为了孩子而迁移的失踪亲人的故事,诉说着死亡暴力对那些未能幸存的人的残酷。玛丽塞拉的亲戚15岁的厄瓜多尔少年何塞也在沙漠中失去音讯。野生动物和高温屠杀了15岁的何塞,沙漠无情地成了掩盖这类故事的陷阱。德莱昂毫不回避移民的创伤经历,详细讲述他们的故事、拍摄沙漠里留下的物品和痕迹,包括尸体,努力还原无证移民在沙漠中经历的暴力与死亡。甚至通过将猪尸体放置在沙漠中腐烂来进行分解实验,将沙漠穿越者经历的死亡暴力可视化。
书中以受访者自己的声音为中心,配以照片和田野笔记,包括梅莫亲自拍摄的穿越沙漠时的照片,令阅读过程紧张刺激、触目惊心。不足在于,作者也意识到了书中主要以男性视角为框架,对女性移民的描述只是部分展开,他归结为“不论是什么造成了那些瘀青或创伤,我都因为道德、方法论和性别的限制而无从得知。”在我看来,除了道德、方法论和性别的限制,在穿越边境生死之交的“大事”框架下,女性遭遇的“性暴力”在迁移者或/和研究者眼中被降低了权重,成为了显而易见又轻描淡写的部分。以至于她们只出现在男性对话者讲述故事和回忆经历时的黄色玩笑里,边境巡逻队员的性双关的暗语中,留守儿童面临的迁移母亲失踪、父亲“缺席”的双重打击。看到照片中沙漠穿越者绑球鞋的胸罩肩带时才让人记起,沙漠尘埃里还有千千万万的女性。
沙漠的阳光会让记忆过曝,细节消失,名字和脸庞被冲淡。荒唐会变成现实,而且没有人能区别。一条裸命就只剩下鞋子、几块骨头和“不详”。最沉重的纪念碑,是“看不见”的物,“看不见”的人,是被风沙裹挟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