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r老师的翻译流畅有趣，一路读下来顺水顺风。
但是在第103页，我看到了一段关于“爵士乐唱片中心”的描述，原文如下：
现在是4月，我们步行穿过中央公园，然后去爵士乐唱片中心，一家专门经营爵士乐唱片、脏兮兮的无电梯商店。爬上楼梯，有一块牌子上写着“从床铺到僧侣，应有尽有”，然后进入一间大房间，里面满是爵士黑胶。
必须承认，这句“从床铺到僧侣，应有尽有”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然而作为一家爵士乐唱片中心的标语，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去找了《Apropos of Nothing》的英文版，查了一下，原文如下：
Now it was April and we walked through Central Park, then to the Jazz Record Center, a grubby walkup shop that specialized in jazz records. One mounted a staircase that had a sign reading EVERYTHING FROM BUNK TO MONK, and entered a large room brimming over with jazz vinyl.
不得不说，仅从字面上看， EVERYTHING FROM BUNK TO MONK还能有什么意思？
不过由于之前某人给我乐普过有人把Solo Monk翻译成“单飞和尚”的事情，我直觉里认为，这里可能不是字面意思。
于是我去查了一下这家大名鼎鼎的“脏兮兮的无电梯商店”Jazz Record Center，在“纽约往事”的页面上，我看到这张图：
将照片放大再放大，你就可以看到，在这家唱片店名字的最上方，确实用一种很随意的字体写着“Everything from Bunk to Monk”。
简要了解一下这家店的历史：第六大道旁的“爵士乐唱片中心”初创于1941年，是纽约布鲁斯收藏家的据点，点燃了1960年代的布鲁斯复兴。创始人大乔·克劳伯格（Big Joe Clauberg）早年经营马戏团，大萧条时期在时代广场售卖面向无家可归人群的《流浪汉新闻》（Hobo News），销量一度达到8万份。后来他在47街杂货店里开辟了一个角落售卖二手唱片，逐渐唱片生意就占据了整个店铺。他把他的店叫做“大乔点唱机”（Big Joe’s Jukebox），售卖“Everything from Bunk to Monk”。
好了，到这里我们终于知道了这句标语的来历。但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受《流浪汉新闻》的影响，我一度觉得翻做“从床铺到僧侣”似乎也可以接受：为社会各类人士提供简易生活资料，对不对，everything。
但是在搜索的过程中，有几条线索让我有了另外一个theory：
首先是Charles Mingus的名曲《Monk, Bunk & Vice Versa》，这曲子多有名，看有多少翻演就知道了。在这里，Monk 和Bunk都出现了，如果大大咧咧地去搜索Bunk/Monk + Jazz，大概率你会找到两个人物：Bunk Johnson和Thelonious Monk，但是次序和位置都不对。
这里稍微关联一下Jazz music的历史。不是很精确地说，Bunk Johnson作为新奥尔良爵士乐手，代表了传统爵士，但这人其实没啥特别名气，主要就是出道早，泰德·乔亚的《爵士乐史》里面甚至没提过这人，而他也只是个“第二小号手”，八卦是在一次酒吧斗殴中失去了小号也失去了两颗门牙。
而Thelonious Monk则有名得多。我曾在毫无背景知识的前提下看过一个关于他的记录片《Straight，No Chaser》，根据某人的说法，这人算是爵士钢琴界的奇葩异类，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笨拙和天真。不过，我对这个人最大印象就是他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帽子”，就什么都可以往头上放，有的造型甚至非常“道士”。不过我的感受并不孤独，貌似某次欧洲记者也提了差不多的问题“请问你的帽子对你的演奏有没有影响”，感谢同行给我自信。
但是这里的from Bunk to Monk到底是不是指的这两个人，还需要实锤。于是我在《Brooklyn》杂志2014年的一篇评论中找到了这样的说法：虽然Jazz Record Center的库存以爵士乐为主，但不拘一格，包括“从 Bunk 到 Monk 的一切”。这里所讨论的“Bunk”几乎可以肯定是 Bunk Johnson（The “Bunk” in question was almost certainly Bunk Johnson）。
此外，在1995年的一篇采访中，Bob Weinstock讲述了他如何从新奥尔良爵士听到Thelonious Monk的过程，其中引用了这句“老话”： “Everything from Bunk to Monk.” 不错，这条标语出现在1949年，确实可以算得上是老话。同时，这篇采访还为我们提供了另外一个作证，就是传统新奥尔良爵士乐如何过渡到比波普（Bepop）。其实之前Mingus的名曲也暗含了这样的一条线：明格斯的hard Jazz作为某种后期的bepop，更加注重演奏性，而后来又衍生出了soul和funk。在一些乐评页面上，我们也可以看到Bunk Monk & Funk的并置。
好了，到这里我们基本可以判断，这句简单的标语不是某种“纽约日杂青旅”的意思。它其实是说，这家爵士乐唱片店，兼容并包，从传统爵士到比波普，应有尽有。不过我要承认，如果把这句翻成这样，韵味尽失。
昨天在看雅克·塔蒂的《Play Time》，闹哄哄的饭店里忽然响起了Chet Baker的《Everything happen to me》，一种久违的松弛感。这首歌最初打动我是在伍迪·艾伦的《纽约的一个雨天》，甜茶自弹自唱，一度改变了我对他的厌弃感。最近看《毫无意义》，工作结束后的基顿飞往西海岸晒太阳，伍迪艾伦则更偏爱阴雨的曼哈顿。最近老爷子快87了还在巴黎拍《黄蜂22》，希望新年有新片，every-great-thing happen to us.
PS：本文论证不甚严谨，主要是好奇心驱动+絮絮叨叨疑似《Apropos of Nothing》后遗症，欢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