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猴几 2025-03-07 22:43:01

Lovely Mother

“You know what I realized? I’ve just never met someone like you.”

H Mart是美国的大型连锁韩国超市,“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就总是在韩国超市里哭。”这句话突兀地开启了这本回忆录,和Michelle在25岁那年一个电话之后必须要接受的事实一样突兀:她的妈妈崇美确诊了四期胰腺癌,也和崇美的去世一样突兀——才56岁,距确诊仅仅过去了六个月,Michelle和丈夫Peter两个星期前才刚刚举行了婚礼……

就像魔法世界里只有两种人,看得见夜骐的和看不见的一样,世界也被分为两种人,已经感受过痛苦的和只是还没有感受到的。Michelle十四岁那年她的外婆去世了,飞回韩国参加完葬礼后回到美国的崇美蜷在地板上用韩语不断呼喊着妈妈、妈妈……

I couldn’t comprehend then the depth of her sorrow the way I do now. I was not yet on the other side, had not crossed over as she had into the realm of profound loss.
那时的我还不像现在这样,能感同身受她的痛彻心扉。尚未亲历过失去的我,还没有到达她曾陷入的悲痛的深渊。

Michelle和妈妈崇美在韩国

我总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被Michelle的文字击中,就像我们总是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刻想起失去了爱的人这一无法改变的事实。在韩国超市里看到的小零食是她的童年,“a happier time when Mom was there.” 看到韩裔老太太就会哭,会想象自己的妈妈到了七十岁时会是什么样,有没有烫那种每个韩国老奶奶都在烫的卷发,拿着她一直想要的香奈儿小包,妈妈会把我衣服上的线头摘掉,叫我把背挺直,唠叨我要用她给我买的护肤品——“but we’d be together.”

虽然已经反复被感同身受的悲伤席卷,我的心真的在物理意义上猛的往下一沉的时刻,发生在读到妈妈停止呼吸后Michelle处理身后事时必须要面对的……如果你也有过相似的经历,我想提醒你读到这里时可能要做好准备。

死亡最残忍的不仅仅是夺去一个生命,而是从活着的人心里挖走了不同大小的生命。Michelle的文笔太真挚也太痛了,极度私人的经历也能引起海啸般的共鸣,因为有一天我们都必须要面对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活在失去后的世界?

Michelle在采访中曾引用过Nick Cave说的 “Grief is the deal we made with love.”(悲伤是我们和爱做的一个交易。)《旺达幻视》里那句 “What is grief, if not love, persevering?”(若不曾深爱,又怎会有悲痛袭来?)这句台词帮助我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失去,理解死亡不是离开,只是搬了一个家,住到爱的人心里面,住进了我的心里。不过这真的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情啊,需要时间去习惯每一个多希望你也在而你却再也不会在了的时刻。

崇美去世后Michelle将过去六个月的经历和心绪写成了音乐,发行了一张专辑Psychopomp,意思是希腊神话里引导灵魂走向死亡之地的角色。这张专辑的封面是崇美年轻时的照片,黑胶碟中央的图案是崇美画的水彩。正是这张专辑让Michelle的音乐事业开始有了起色。

Psychopomp | Japanese Breakfast

Michelle在回看自己成长经历的过程中,和妈妈和解——尽管在癌症面前显得太晚了,又被妈妈的离世残忍地夺去了机会;和妈妈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和解——痛苦万分且常常被打败;失去妈妈后才意识到同时失去了通往自己一半的韩国血统、文化的通道,在妈妈去世后才开始真正和自己的身份(韩裔混血美国人)和解。在每一段生命历程中,食物都承载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整个童年和青年时期,一半的韩国血统、长相中的亚洲特征、便当盒里的韩国食物都是Michelle想要掩饰的“与众不同”,是追求音乐梦想的阻碍;崇美生病后,这份“韩国性”反而成了Michelle拼命想要去证明的,证明她与妈妈之间的连结依然紧密。当崇美因为病痛陷入意识不清的呓语中,她吐出的韩语是Michelle无法听懂的,这使她分外惊慌,她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妈妈的全部了。

在妈妈确诊后,Michelle寄希望于她学习制作的韩国菜能带给妈妈力量,而化疗的副作用彻底剥夺了热爱美食的崇美进食的能力。当妈妈把她努力制作的食物一次次全部吐掉后,在书中Michelle坦诚了她的沮丧,甚至没有试图遮掩看起来有点自私的对妈妈的责备。这种沮丧不仅仅来自她不能接受的现实:无法进食代表着妈妈生命力的迅速流逝,还意味着她即将失去的不只是妈妈,还可能失去曾经有妈妈作为通道的、和另一个群体(community)及文化遗产(heritage)的连结。

I no longer had someone whole to stand beside, to make sense of me.
…as if without my mother, I no longer had a right to those parts of my face.

崇美去世后,与癌症斗争的痛苦经历开始侵袭Michelle的回忆,她只能记起妈妈被病痛折磨的模样,而不是那个热衷到虔诚于护肤、总是戴着时尚墨镜、光彩亮丽的妈妈。她也尝试了心理咨询,但是毫无帮助。然后,用心制作泡菜成了Michelle新的自我疗愈。买食材、挑泡菜坛子、洗切、腌制,每一步,她都离妈妈更近了一点。在韩国超市里,她和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一样,“We’re all searching for a piece of home, or a piece of ourselves.” 她跟着油管上的韩国美食博主一步步制作童年的回忆,食物不仅使Michelle记忆中的味道和妈妈的样子保持鲜活,也帮助她抓住了她不断消逝的韩国的那一半,给了她勇气通过她的文字将个人的经历与悲痛转化为构筑公共话语及共同身份的一部分。于是像崇美之于Michelle一样,她也成为了其他人通往自我身份和文化认同的通道,成为了一个能够给予的人。

One night not long ago, I had a dream: I was watching my mother as she stuffed giant heads of Napa cabbage into earthenware jars.
She looked healthy and beautiful.”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看着妈妈把巨大的白菜塞进泡菜坛子里。
她看起来很健康,很美丽。

Michelle和崇美

去年的大半年里这本书读读停停的过程,也是我自己在起起落落落落落落的母女关系里反反复复挣扎的过程。有一段我觉得Michelle写出了母女(亲子)关系的本质:

Thrown as we were on opposite sides of a fault line—generational, cultural, linguistic—we wandered lost without a reference point, each of us unintelligible to the other’s expectations, until these past few years when we had just begun to unlock the mystery, carve the psychic space to accommodate each other, appreciate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us, linger in our refracted commonalities.
我们被代际、文化、语言的差异横亘在了一道分界线的两端,没有参照物,失去了方向,只能摸索前行。我们都没能读懂对方的期待,直到最近几年才刚刚开始理解彼此,在心底留出一个接纳彼此的空间,开始珍惜我们之间的不同,驻足于从中折射出的我们的共同之处。

在Michelle出发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在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妈妈过来冷嘲热讽,说“我小的时候要是我妈能给我买漂亮衣服我要高兴死了,你把这些破烂穿到大学去东岸的人会以为你是个要饭的。” Michelle回到:“我可不像你。比起外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下一秒,她妈妈冲过来打了她。接着冲突不断升级,Michelle试图报警,和妈妈在地毯上扭打在一起,然后她妈妈扔下了那枚炸弹:

“I had an abortion after you because you were such a terrible child!”
“生完你后我堕过一次胎,就是因为你这小孩太可怕了!”

明明第二天女儿就要飞到三千里外上大学了,这句话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崇美却突然动手了。去年,那个时候的我无限和青少年时的Michelle共情,我太了解吵架是怎么不断升级直至愤怒成了绝望,还有,我妈也总是在我完全不能理解、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爆炸了的时刻,爆炸。

有一次吵架被我视作我们是如此南辕北辙以致无可救药我也无能为力了的最佳象征,那天吵着吵着我说我根本就睡不好还掉了很多头发。我妈回你年纪大了本来就没那么多觉了,你洗完澡掉在浴缸里的头发我看见了根本没多少。我说我自己睡不好我知道,掉了多少头发我知道,说这些的时候我没有故意想哭,但是声音里有了哭腔。然后,我妈妈爆发了。现在我真的记不得她都吼了些什么,只是记得她突然弹起来然后不停大喊大叫的画面。

那个时候,我想了很多天,想出的解释是,我妈妈认为她才是这个家里最委屈的那个,就像Michelle妈妈吼道“我们给了你一切,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 那时候我觉得是因为妈妈觉得我没有资格委屈,所以她爆发了。

去年做了半年的心理咨询,咨询师反复跟我说的一点是:接受。
-如果是五岁的小孩你还会计较吗?
-可是他们不是五岁的小孩,是我爸妈啊!
-那他们的心理年龄可能只有五岁,你就是要接受。
这样的对话反复上演,那时我觉得道理我都懂,但是做不到,也无法接受(不然干嘛来找你)。

Michelle和崇美

Michelle在写完自己婚礼誓词的两个星期后,就要开始写妈妈的悼词,她想告诉别人她妈妈不只是一个家庭主妇和一个妈妈——

Her art was the love that beat on in her loved ones, a contribution to the world that could be just as monumental as a song or a book. Maybe I was just terrified that I might be the closest thing she had to leaving a piece of herself behind.
她的艺术作品就是她爱过的人心中那不断跳动的爱,这对于世界的贡献不亚于写出一首歌或是一本书。也许让我感到惶恐的是她给世界留下的可能只有这样的我。

Michelle和妈妈

去年上半年因为😷我在外婆家住了两个多月。本来从预告片发布开始就很期待和妈妈一起看《青春变形计》(我称其为《小熊猫大电影》),上映后迫不及待地自己先看了一遍。《青春变形记》的可贵之处在于,它讲述的并不是一个关于家庭和自我的故事——这就是一个关于自我的故事。不仅仅是美美的自我,也是阿茗(美美的妈妈)的自我,甚至美美的外婆和姨妈们的自我。在自我这个概念里,本身就已经融合了太多的复杂性。自我和家庭,本来就不是对立的,就算是,也是对立统一。

所以我想到,妈妈的爆发是她自我意识的一次觉醒吗?二十岁的我,和之前的那么多年,正当轻狂,喊着“人类就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美国人ego真的爆棚了地球已经容不下你们了赶紧滚去火星种土豆吧”的我,是不是我的自我也在这个由妈妈支撑起的小家里占据了太多空间呢?是不是一直在挤压着妈妈的自我,而她想要的,本来就已经很少了,一直都很少。

我想答案百分百是一定的,就连孕育这件事都是胎儿对母亲全身器官的一次挤压。

小时候都听过的苹果树的故事,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解读的,我的理解一直都是这个不断索取的男孩有多自私,苹果树倾尽所有也无法满足他。但是我大一时的美国室友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因为 “It showed me the amount of eternal love somebody can have for another person.”(因为道出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无限的爱的可能性)

轶君对谈|看理想

前段时间听了周轶君的一个关于教育的对谈,分享给妈妈后她也认真听完了,真的有很多启发和收获。轶君反复表达的一个观点是,“我觉得我们真正能够培养他们(孩子)的就是在于培养他们如何看待自己获得的东西,然后再从中能获得什么,以及如何应对周围的环境。重要的是一种再创造的能力。” “一个人的成就来自如何对他与生俱来的东西作出反应。”

经历本身不会决定什么。我们给过去的经历赋予了什么样的意义,这直接决定了我们的生活。人生不是由别人赋予的,而是由自己选择的。从前年到现在我的备忘录置顶都是“他人对你的伤害总是有限的,但执着于他人对你的伤害是无限的。” 也是到了现在我好像才真正开始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巧的是那时候同样在隔离的轶君也在等着和女儿团聚后能一起看《青春变形记》。聊到这部电影时轶君说导演石之予小时候她妈妈的“疯狂行为”一定是对她造成了困扰的,但更重要的是她如何看待她妈妈对她的所谓压制,人家没有觉得这是一个永远的困境,而是把它变成了一个美好的故事。她的美术天赋来自于父亲,她妈妈给了她一个故事。

于是我又重新理解了,或者说是真正理解了“当生活给你一个柠檬,你就拿它来榨柠檬汁”这句话。(还可以做柠檬芝士蛋糕

《青春变形计》

《青春变形记》的结尾美美穿越时空牵起了少女时期的妈妈的手,这是和解的关键。是先放下才能理解,还是理解了就能放下?可能是互为充要条件吧。从私立名校毕业后的Michelle没有正经工作,打着几份工,继续玩着乐队。她爸妈来费城看她时,她们一起去了韩国超市,她妈妈想给她腌一点肋排放在家里。一起回到公寓后面对破破烂烂的二手家具和家电、不成套的餐具、甚至墙上的大洞,Michelle一直在等着妈妈说点什么,因为这样的“艺术家”生活正是她妈妈一直以来极力想要阻止她过上的。

但她妈妈微笑着走过乱七八糟的厨房,只是在全心全意地做一道烤肋排,想要给三千公里外的女儿留下一点家的味道。Michelle猜妈妈到底是彻底放弃了,还是在赌很快她自己就会过不下去这种日子,还是,是终于接受了女儿要走自己的路,身边也有爱她的人,而且相信她一定能走好的。

Michelle和丈夫Peter

银河系乐团主唱武星十六岁时在异国他乡写下了《我走后的夜与昼》,想象着爸妈是如何度过他离家后的每个夜与昼,会担心吗?会孤单吗?会擦干眼泪入睡吗?最最触动我的歌词其实是:

《我走后的夜与昼》

原来他们需要的勇气,也和我一样。当勇敢向前几乎成为我无需多加思索的直觉,就让我自己去走却是他们鼓足勇气也都不一定能做到做好的事。当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言行,他们也不理解我,这个“不理解”不是“你简直不可理喻”,而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到底哪一步走错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散的呢?

在第一次看到Michelle和妈妈崇美的合影之前,尽管Michelle详尽描写过她妈妈对护肤的狂热、去买酒都会被人查身份证、穿着打扮都亮丽时髦,我脑海中的崇美仍一直是韩剧里满头小卷的韩国大妈ajumma的形象。然后我看到了一张合影,那时候接近四十的崇美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另一张照片里,一头羊毛卷的崇美特别像好莱坞一个亚裔影星。

我第一次看到崇美的那张照片

是不是我们对母亲的想象总是如此狭隘?更深层的换位思考是,当我们不再将妈妈看作自己的妈妈,而是将我们看作妈妈的女儿,看作一半的她。于是崇美的墓碑上Michelle选择刻下的不是“Loving Mother”(慈爱的母亲),而是“Lovely Mother”(可爱的妈妈)。

“Lovely Mother”。

“To be a loving mother was to be known for a service,” 被称为慈母是基于她是一个母亲,而Lovely Mother是因为她就是一个可爱的人“She was her own spectacular individual.” 她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葬礼那章的结尾,Michelle回忆了她和妈妈之间的一段对话,这是全书我最喜欢的一个时刻:

“Isn’t it nice how we actually enjoy talking to each other now?” I said to her once on a trip home from college, after the bulk of the damage done in my teenage years had been allayed

“It is,” she said. “You know what I realized? I’ve just never met someone like you.”

“现在我们真的喜欢在一起聊天了,是不是还挺好的?”有一次大学放假回家的时候我是这么对妈妈说的。那时,我青春期时造成的大部分破坏都已渐渐平息了。

“是啊,”她说,“你知道我意识到了什么吗?我只是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Michelle和崇美

和外婆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隔代人之间从生活习惯到思想观念上的天差地别,我外婆又是个尤为固执的老太太,但我看外婆怎么看都是可爱,说拜登这个老头子坏得很比特朗普还坏的时候是可爱,我去倒垃圾时跟狗狗说快点陪姐姐一起去的时候是可爱,因为我说不结婚不生小孩老了可以和小姐妹相约养老院被气到一把推开我剥给她的橘子、头一扭说“你要上养老院,我不吃你夹的菜”的时候气呼呼的样子也是可爱

我妈对我说过:你对外婆就一直那么耐心,教她用手机,搀着她走路。我想过这是不是说明妈妈希望我能像对外婆一样对她。我唯一一次在咨询师面前哭,当时大哭着说的是:“可能我还是很想要他们能无条件地爱我”。是不是咨询师一直说的“接受”也可以理解为无条件的爱?可能我们都在希望有人能无条件地爱我们,如果是最亲的人就更好了。而我第一次去做心理咨询的时候说过自己的诉求是:“我现在已经不想在乎他们了,我只想能让自己好过点。”

我当然知道是因为有了期待才有期待落空后的难过失望愤怒,是因为在乎才会去期待,是因为爱才会在乎。所以难道是爱错了吗?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回看我画的标记,

I remember these things clearly because that was how my mother loved you, not through white lies and constant verbal affirmation, but in subtle observations of what brought you joy, pocketed away to make you feel comforted and cared for without even realizing it.
我清楚地记得这些细节是因为这就是我妈妈爱一个人的方式,她不会说善意的谎言也不会表扬你,但她会细心地观察你的喜好,悄悄记住那些令你快乐的事,然后将她的关怀藏在那些你甚至不曾留意到的地方。

这段话出现得很早,在全书第二章的开头,而Michelle要在经历了一团糟的青春期、踉踉跄跄迈向成人、陪伴妈妈对抗癌症、体会了失去妈妈的悲痛之后,要用二十几年才真正懂得这段话。

舞台上的Michelle

也许叛逆从来只是Michelle作为二代移民的特权,追梦对于她内化的美国人身份来说都不是一个需要做出的选择,就是无比理所应当。而25岁时嫁给了一个美国人、离开了故乡首尔、辗转过日本德国后跟着丈夫回到俄勒冈州郊区的崇美,她严苛近无情的教育方式(Michelle小时候受伤后她妈妈从来不会安慰她而是会大吼大叫责骂她,然后让她“等你mā死了之后再哭”)也许是来源于在异国他乡作为少数群体时刻被提醒着的身份危机和不安,但Michelle作为出生于美国中产家庭的美国人,是无法感知这种不安的。于是,她体会到的一直都只有来自母亲的束缚和压抑。

《青春变形记》的导演石之予说,开始构建这个项目时,她只能想到小时候妈妈对她的过度保护给了她很多压力,她的视角是叛逆女儿的视角;在这四五年的创作过程中,团队内已经成为母亲的女性向她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她理解了这种过度保护从何而来——作为新移民,她妈妈只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这就演化成了压力,但所有这一切都源于爱。“都是因为爱”这句话太常见了,还不能真正理解的时候可能只会让人逆反,爱是真的,以爱为名的伤害就不是真的了吗?

Michelle从小恨透了妈妈那句“等你mā死了之后再哭”,她发誓等自己有了小孩后绝不会不许他们哭。崇美去世后,Michelle前往首尔看望她的大姨,突然得知她的外婆一直都是这样对她妈妈的,让崇美“等你mā死了之后再哭”。Michelle呆住了,不是因为她妈妈没能摆脱上一辈人残酷的教育方式甚至让所谓原生家庭的伤害代际延续,而是,原来,她们有着完全相似的成长经历。

《青春变形记》美美和少女时期的妈妈阿茗

Michelle一直都知道那句“因为你我堕过胎”是妈妈的气话,但她也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妈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的大姨说,“我想是因为,你妈妈觉得每年要带着两个孩子回韩国太难了。” 韩国是Michelle童年的度假旅行地,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每年夏天回到韩国的旅程对崇美有多重要,没有想过一次次离开祖国和家人需要崇美多大的勇气和多少眼泪。

Michelle和崇美曾经的冲突,我和我妈妈之间的争吵,我想都是源自一种错位,我们作为下一代对爱的表现(performance of love)的渴求,和妈妈们实际的爱的行为(acts of love),很多时候并不是完美匹配的。

去年年底,我陪我妈看完一场民乐演出后,在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吵,到家之后吵到哭到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心力交瘁。但是,那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我们吵架终于吵出了结果,吵完还能正常对话,而不是导致一个月都不说话或者其他形式的互相伤害但问题总是仍然悬而未决,也终于在我委屈的时候我妈不是突然爆发,而是停下来抱了抱我。在那次争吵中,我妈终于坦诚了她一直以来深深的焦虑,就是担心我(这幅德行)到了社会上会吃亏、会付出代价,担心我过不好。这是多么常见的中国父母的想法啊,可是在这么多年里对我来说就是妈妈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从来没有支持过我,对所有人都很宽容唯独对我很苛刻,可能还是爱我的但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Lady Bird》

去年是长大后第一次在外婆家住那么久,而且还是只有我和外婆。我外婆真的是一个什么事情都要操心的人,她每天要关注🇷🇺🇺🇦局势,常年操心台海问题,要痛骂美帝国主义,现在还要担心我老了以后去养老院被护工虐待怎么办。我每次喝粥都拿勺子她就担心我是不是已经忘记怎么用筷子了,因为水池里有东西我拿着番茄出了厨房准备去卫生间洗她就在我后面大喊“要洗了才能吃啊!” 我既不会钉扣子,又不会把土豆切丝切薄片,她怕我要变修正主义……当我跳出外婆是家里最高级别的长辈这个概念,开始把外婆看作生育、养育、教育了我的妈妈的人,很多习惯和观念都像是惯性,是一种固有物理属性。内在的行为模式内化成了性格的一部分,投射到了人生的各个方面。

It was difficult to even register that this woman was my mother’s mother, let alone that their relationship would be a model for the bond between my mother and me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连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我妈妈的妈妈都很难,更不用说想明白她们的关系将会作为我妈和我余生纽带的范本这一点了。

所以回答那个问题,是爱错了吗?

当然不是啊,也没有什么错了,就只是有点遗憾。

“很遗憾”

但别忘了遗憾还意味着能有一个可以去弥补的机会。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翻看这几年和闺蜜倾诉的和爸妈之间的种种,好像也不怎么起波澜了,可能这就是治愈的一个表现。去年年底那次吵架之后妈妈说再给她点时间,当时我跟闺蜜说“可是我已经给了她好多年了啊”,可是对于之后漫长的人生来说,再等一等也没什么。我认为比较理想的亲密关系是能一起成长,放到亲子关系里,作为一家人共同成长的过程也是值得期待的。我也一直认为最好的关系不是永远不会吵架的关系,是就算吵架了也没关系的关系,那么亲子关系是不是天然就是这样的关系呢?前几年亲缘关系这一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让我无能为力所以痛苦万分,那次吵完架后我和咨询师说,感觉好像和妈妈的关系好一点了,咨询师说:你们是母女,本来就不会太差的。

今年的第一天,和妈妈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放了谷爱凌小时候拍的一部纪录片给妈妈看,本来是想让妈妈看看爱凌小时候超级可爱的样子,但不知道是因为爱凌肺炎疼到大哭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还是面前一锅海鲜粥太香了,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想哭,也有一句话很想对妈妈说,晚上回到家后才终于说出口:虽然你没有像谷爱凌的妈妈,但你就是我的妈妈。

其实去年十一月我和我妈还互相放了最狠最狠的狠话,去年的最后一天我们晚上一起看了《岁月神偷》,在以前的我听来可能像是说教的“一步难、一步佳、难一步、佳一步”,这就是上一辈人一路走来的方式啊,我曾经把很多事当成随时可以退场的游戏,不理解长辈的很多人生选择,对她们来说除了走下去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外婆也是没有怨言地就承担了时代给她的全部磨难,对我来说幸运的是,我所得见的全部风景,都是因为她们让我在她们的肩膀上稳稳站了二十年。

新年将近,想祝所有妈妈、外婆、每个女性都再也不用压抑自己的小熊猫,希望所有妈妈和女儿都可以相亲相爱地一起做自己。

一个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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