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我真吃不下了 2024-07-28 00:17:12

“Run, Barry, Run!”

这篇文字的主旨是关于戴老师的这个故事的,可是在聊这个故事之前,我想聊一些不那么相关的事情。

在2015年的冬天,那年双十一我们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又看了些什么“西方教育孩子最好的一百个方法”之类的工具书,她在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突然走进来和我们说把电脑打开,网连上,要是想买东西的可以这节晚自习用电教委员的账号统一买,然后寄到电教委员家的快递柜,到时候我们统一取回来。

那天晚上大家买了很多东西,隔一周后东西到了,我,电教委员还有班长,我们仨领着请假条出校门,转了两次公交车去电教委员家里取大家的东西,那天我们抱着大包小包的快递,磨磨蹭蹭地赖掉了两节半的晚自习,我们回到中转站的时候,回学校的末班车已经要发走了,班长和电教委员大声喊着我的外号,让我快跑,我们在空旷的中转站停车场奔跑,跑起的每一步都扬起灰尘和那种老客运站地上铺满的细小石子儿,地面像是冰湖一样寒冷,每跑一步脚下都会软一下,就像在慢慢下陷一样,在小石子上跑步是无法使力的,对抗下陷的力会消耗掉一半的体力,但你知道你不能停下,那辆车越来越近了,它的引擎声也越来越响,你的朋友们都快要上车了,你才跑到停车场的中央,他们在车边一边和司机说等一下一边喊着你的名字,可是你的体力越来越少,脚越来越使不上劲,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像雾一样蒙住了你的眼睛。

虽然近几年开始锻炼了,可是我仍然是一个不太喜欢跑步的人,这基本上就是我对于跑步的集中印象,像引擎一样轰鸣的心跳,回甘的口腔,呼出的白气,汗液,软掉的腿脚。

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这似乎也是我在读这本书时的感受。在读完之后我曾经多次和戴老师以及我的其他朋友夸赞过这个故事对于那种异样的情绪漩涡以及认知失调的精细描写,我好像又回到了9年前的那个客运站,我在那片细石子铺的地面不停地朝着那辆末班车跑去的感觉。在读完之后我惊叹于这件事情,并且和他就一些相关的话题聊了许久。

故事前中期的整体基调是偏压抑的,沈的故事所处于的氛围在刨开科幻因素后给我的感觉很像《海边的曼切斯特》加上一点点的《超脱》,或许对于一些对于这类情绪体验比较少的读者来说,沈在前期的自我厌弃和消沉“太过了”,“不至于”,可是我觉得那种情绪的描述是非常非常精准的,对于有过相似经验的读者来说,戴老师精准的情绪把控和抓捏绝对是这个故事最大的一个共鸣点之一。不仅如此,在我看来,这种细致的描述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打破了第四面墙,也让读者感受到了一种感官过载的感觉,这不仅仅是和作者的共鸣,更是和角色的共鸣。

这个故事的科幻核心我很喜欢,有一种Barry Allen站在宇宙跑步机上的决绝感。通过跑步去玩弄时间,我特别喜欢戴老师在文中每一次关于沈跑起来的描述,每一次我都非常想说出那句《闪电侠》电视剧集里的经典台词:“Run Barry,Run!”。跑步是这个故事的其中一个核心讨论点,但其背后暗藏的探讨是指向“因为有遗憾和悔恨所以寻找去解决遗憾的方法”的。这个题材其实不仅在科幻创作,在其他类型文学的创作也常能窥见,就像打《超级玛丽》一样,你或许会在相同和不相同的地方死去,于是你发誓下一条命你一定要做得比上一条命更好,比上一条命走得更远,而新的一条命也许又会发生新的遗憾,以此类推。我时常觉得这也是下沉市场的网络文学热衷于描写“重生”,“魂穿”等元素的原因,人总是在”拥有遗憾”和“寻找解决遗憾的方法”之间来回摇摆,挣扎,然后长大。但是另一个有意思的点是,解决遗憾本质上仍然是一种面对的方式,然而在故事一开始出现的黄色胶囊其实本身并不是可以帮助沈解决遗憾,或者问题的东西,它只能帮助沈的意识在时间线上跳跃,跳过那些让他难熬的片刻,它本质上是一种逃避的概念。换句话说,作者想要讨论“遗憾”,“悔恨”,“振作”,“面对”,但是在故事前期扔出的科幻概念却是看似与他所想要讨论的事情截然相反的,而这也涉及到了我下面所想到的内容的核心讨论点。

批判语言学家费尔克劳提出,批判话语分析(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认为文本分析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前置前提是文字是具有不透明性的,它不像一些更直白,更表述性的符号资源,比如图像或者影像,可以更直白,更确定地给出一个想要传递的信息。文字的不透明性主要体现在文字在不同的人的理解里,出现在不同的场合或社会文化情境里,它的意图也会随之而改变。我在读完了这个故事之后和戴老师的长聊中提到了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点,即是他选择以“跑”这个主题来诠释这个故事。可以设想一下跑的使用场景,当我将“快跑!”用作一个祈使句时,潜在的含义是跑离什么东西,而当我把祈使句换成陈述句“我们跑着去。”,潜在的含义是跑向什么东西。我仔细思索了一下,跑或许是最有意思的动词了,它明明是一种动作,却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甚至说是截然相反的意象——【跑离】和【跑向】,对应着人生里的【逃避】和【面对】。回到刚刚聊到的胶囊的含义和故事中后期受难器的出现,可以感觉得到沈的人物动线是在慢慢改变的,从消极逃避到去正面面对。沈的人物动线虽然在改变,他的精神,他的看法,他与这个世界交互交流的思绪都在改变,可这些都是内部的改变,可从外部上来看,他至始至终都只是在作一件事而已。

跑。

是的,这就是我如此爱这个故事的原因,在多数情况下人物动线的转变也同样意味着外部的变化,邋遢的人会开始收拾房间,酗酒的戒酒,抽烟的戒烟,但沈只是在跑,他一直在跑,可随着故事里情绪的层层递进,你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在改变。

而这一点,再往前引申,就是我在读完这个故事之后最大的发现了:“跑离”和“跑向”,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当你向后看的时候,你在跑离,当你往前看的时候,你就是跑向。

我去年写了一个故事,里面有一个概念叫做“诺伦的墓碑”,诺伦是北欧神话里命运三姐妹的总称,故事概念里说,如果司掌一切轨迹的命运都会死去,都有墓碑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所有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有已经盖棺定论的遗憾和悔恨都会被补足。在那个故事的最后揭露,诺伦墓碑的呈现实际上就是人自己,人就是自己过往记忆的墓碑,我们记得过去的一切,作为过去遗憾和悔恨的墓碑出席它们的葬礼,然后往前走。

在读到沈的结局的时候,我不停地擦眼泪,然后想起了这句话,能看到这个故事真是太好了,戴老师能写出这个故事真的太好了。

我不止一次和朋友,甚至和戴老师本人说起过,我非常感谢他能坚持写完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对我来说的意义大于了文本本身,之于那些共鸣的瞬间,之于那些我难以开口描述却被他精准捕捉的情绪。我答应戴老师在忙完了手头的研究之后要给他写一篇长长的评论,这段时间我也看了不少这个故事的书评,他们夸赞和祝贺了很多东西,但比起其他的东西,我最希望戴老师可以继续往前跑,可以好好生活,可以开心。我和戴老师见过一面,和他聊电影,聊文学,聊诗歌,吃米线,真是太棒了,我希望在他或许不算坦途,但是一定会拨云见日的未来,我们还可以见一面又一面,聊一次又一次。

不要因为好像自己在“跑离”而自责和挣扎,你如果在跑离什么,那就一定是在跑向什么,对于你这样勇敢的人来说,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

哦对了,另一个我差点搞忘了的题外话,在很久很久以后我去澳大利亚读书,我和朋友出海观鲸的时候她问我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是什么时候,我问她什么叫最快乐,她说最快乐就是当那一刻发生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即使我现在立刻死掉我也会非常满足”的感觉。

我想了很久,最后和她说,2015年的双十一,我买了一只非常漂亮的蓝冰zippo打火机,一周多后我和班上的电教委员还有班长逃掉了晚自习,转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拿快递。当我们背着大包小包的包裹准备回学校的时候,最后一班车马上就要发了,先我一步跑到的电教委员和班长拉着司机师傅大声在前面叫我的名字。

我人生最快乐的一刻,就是那天踩着小石子儿,背着我的打火机包裹,从入口跑到公交车前的那一分钟。路灯在闪烁,沉甸的背包一次又一次地推我,我的名字在空旷的客运站回荡,鼻子里是血丝回甘的味道。我往前跑着,完全不知道我会不会赶上那班车,但是我的包里有一只特别漂亮的打火机,我明天会用这只打火机点烟,我不会被教导主任抓住,我会顺利毕业,我会上大学,交新朋友,去新疆,去西藏,去亚马逊的雨林和蟒蛇搏斗,去法国走贯穿欧洲的朝圣之路,我会工作,会有工资卡,会买基金,会喝啤酒,会把Polo衫扎进皮带里,会把钥匙串挂在腰上,我会选择那种成年的大人会选择的生活,又或者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然后所有我预想不到的事情都发生,谁知道呢?

我不在乎,我想我是最快乐的。

再次谢谢戴老师写下的这个故事,我们在下一个故事再见,你的或者我的。

李帕图
2024.09.30
布里斯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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