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多恩多 2025-01-20 11:30:38

Wordslut,再说语言中的性别歧视与偏见

这本书继 mansplain 后又给出了新的启发。

书中说起1975年语言学家 Muriel Schulz(缪丽尔·舒尔茨)的一篇论文,The Semantic Derogation of Woman(《针对女性的语义贬损》),提到某些英语词汇会逐渐变化,变成针对女性的贬义词。

以 master(男主人) 和 mistress(女主人) 来说,这两个词都源自古法语,本意都是有权力有权威的人,但如今,mistress 的含义已经不再那么纯粹,起码在 John Donne(约翰·多恩)的 To His Mistress Going to Bed 和 Andrew Marvell(安德鲁·马维尔)笔下的 To His Coy Mistress 中,mistress 都是旖旎的情妇形象。

一个要“用一百年的时间赞美这位 mistress 的眼睛,凝视她的额眉,花两百年爱慕她的每个乳房,三万年赞赏完其它的地方(An hundred years should go to praise/Thine eyes and on thy forehead gaze/Two hundred to adore each breast/But thirty thousand to the rest)”。

一个要这位 mistress “松开护胸,解开腰带,拿掉胸衣,脱掉长裙(Unpin that spangled breastplate/Unlace yourself/Off with that happy busk/Your gown going off)”。

而 master 仍然是手握掌管大权的形象,更有一层大师的含义。the master bedroom 是主卧;a master painter 是技艺高超的画家;说 you are master of yourself,是说你自制力好,“是你自己的主人”。

这里引出两个概念,pejoration(词义转贬)amelioration(词义转褒)。一个中性或褒义的词汇,随时间推移变成贬义,就是词义转贬的过程,反之则是词义转褒。

用 knight 表示浪漫忠诚的骑士之意,已是现在的共识,但在古英语中,knight 指的只是男孩、侍从,跟着领主打仗的兵士。然而在词义转褒的过程中,knight 逐渐变成中小军事贵族阶层的称谓,如在前面加上 Sir,则成为了一种爵位。

tart 本意为果馅儿饼。如果作形容词说水果 tart,意为这水果味道 sharp,就是很酸;如果形容话语 tart,则是言辞尖刻之意(英语中仍然是 sharp 的意思)。但不知何时,tart 开始用来形容女性,本来是普通的爱称,后来演变为专指吸引男性的性感女人,到了最后,tart 已沦为称呼妓女的俚语,柯林斯上的解释是:Tart is an insulting word for a woman who dresses or behaves in a way that suggests she wants to have sex with a lot of different people. [informal, offensive, disapproval]。

舒尔茨在论文里说:

回顾语言的使用历史,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一个用来形容女孩或女人的无辜词语,最初可能具有完全中性甚至积极的含义,然而它渐渐地有了消极色彩,一开始或许只是轻微的贬损,但一段时间之后它变成了脏话,最终变成了性别污名和侮辱。

再看 sissy 这个词。sissy 本是 sister 的缩略语,意为姐妹,就像 buddy 是 brother 的缩略语,意为兄弟。但今天,柯林斯词典上将 sissy 解释为 If you describe an action or activity as sissy, you disapprove of it because you think it is only appropriate for girls or women. 如果一个男性太女性化,就用 sissy 来形容。

诚如蒙特尔在书中第一章所说,If you want to insult a man, call him a woman,如果你想羞辱一个男人,就骂他是个女人。

那么,当我们在说祖国母亲、大地之母、处女地的时候,用她/She 来代称大自然、领地,或者AI的时候,背后又是怎样的语言逻辑呢?

1979年,一篇题为Sex Roles as Revealed Through Referential Gender in American English,《美式英语中通过参照性别揭示的性别角色》的语言学论文提出了一个概念,叫upgrading,专指用人称代词来称呼某种物体的做法起了一个名字,似乎这是一种提升。

然而,用女性来指代自然力量、领地、财产或者技术产品,和把女性比喻成食物或花朵,本质上的逻辑是一样的:将女性推到远离人类的“他者(the Other)”范畴。

用她/She来称呼大自然,女性就变成了自然与文明间冲突的象征,美丽、诱惑,但需要被征服。

当我们说出“处女地”的时候,女性是需要被殖民的大陆,是需要被攻占的堡垒。土地是女性的,“祖国母亲”,而建国的人是“国父”。

女性是文明的男性世界之外的荒蛮之地,野性的东西需要驯服,于是女性被希望成为脆弱娇嫩的花朵。

韩少功的《马桥词典》里有十分相近的概念,叫“不和气”,就是漂亮。在马桥人眼里,美是不和气的。美是一种邪恶,好是一种危险,美好的东西总是会带来不团结、不安定、不圆满,也就是带来纷争和仇恨,带来不和气。特洛伊战争中的海伦,末代王朝所谓“祸水”的红颜,妲己褒姒杨玉环,无一不是这种逻辑。

而有趣的是,在把女性看作“需要被征服的不和气的”另一端,女性又是可以轻易得到的食物。

英语经常把女性比作甜点,除了前文所述的 tart,还有cupcake,crumpet,cherry pie,pound cake 等等。这些甜点的特征十分类似,软软的,多汁,可以切割,好吃。这些特点让人忍不住想到桃子,而用蜜桃(peach)比喻女性恰是十分常见的,无分中西。

语言总是关乎权力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无需去福柯或是布迪厄笔下寻找,日常中比比皆是。

男性用语言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时就有明显的策略。

一种是给女性贴标签,说她过于情绪化(overemotional),歇斯底里(hysterical),荷尔蒙过剩(hormonal),你们女的就是吧啦吧啦……,贬低她们,说她们不可信,剥夺女性说话的权力。

或者在职场上称呼女同事为美女、小姑娘(young lady)、亲爱的(sweetheart),仿佛她没有姓名。这种称呼几乎可以看作是无意识地把女同事贬低到从属地位。韩少功笔下的马桥人同样遵循着这样的原则。

在马桥,小哥指的是姐姐,小弟则是妹妹,小叔或小伯是姑姑,小舅则是姨妈。称呼女性亲戚,在男性称谓前冠一个“小”字足矣。

一方面,马桥的女人是无名化的。无名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至尊,比如皇帝,皇帝的名讳是要避忌的;一种至贱,比如囚犯,囚犯只有编号。其实还有一种,我们看不起的、讨厌的人,比如“那个东西”,“这家伙”,“那小子”,这些人连在语言中的地位都没有,何谈权力。

另一方面,马桥的女人又是男名化的。“小”的哥哥才是姐姐。这现象极普遍。英语里man表男性,也表人类,换言之,男性就是人,而女性必得在“男性”,也就是“人man”身上有所依附,才得以成为“女性woman”。

另一种策略则是 mansplaining男性说教。如果《爱说教的男人》(Men Explain Things To Me)这本书用文字解释mansplain不够深刻,那《坠落的审判》(Anatomy of a Fall)北大首映礼上得到两句话就是最生动的演绎:让导演说!什么坠落不坠落,不就是跳楼么。

或者不断打断女性发言,即manterrupting,甚至对女性的发言不做回应。背后的逻辑是说话人的发言不重要或没有价值,甚至在根本上认为发言人没有发言权,否定发言人的存在。

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第一次辩论,特朗普一共打断希拉里多少次?51次。希拉里打断特朗普呢?17次。此外,特朗普还反复粗暴指责希拉里wrong, wrong, you’re wrong,攻击持续不断且大声。

打断女性发言,本质上依然是男性认为女性不具备良好的知识和能力,需要男性向她解释,一种mansplaining的优越感,一种彰显权力的手段。

堵嘴永远是一种策略。打断女性发言,无视女性发言,说女性疯了……都只有一个目的,让女性的想法和言论变得无关紧要,让女性失去发言的权力。

为什么女性那么容易被打断?似乎是因为她们更善于倾听。

女性在交谈中更倾向于“合作”,而男性则更倾向于“竞争”,这是性别语言研究(Genderlect Theory)得出的结论。

简而言之,男性会话是垂直的,通常有一个主导者掌控整个会话,从属者则在等待,等着轮到自己回应。女性会话则是平面的,谈话中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参与者。

所以,男女一交谈,男性总想做那个主导,女性则想着人人平等,那你说吧,结果mansplaining更加放任。

这个观点真是相当的有趣。

所以,不要停止说话和写作啊!

参考资料:

1. 阿曼达·蒙特尔,《语言恶女:女性如何夺回语言》,李辛 译,北京联合出榜公司,2024

2. Amanda Montell, Worslut: A Feminist Guide to Taking Back the English Language,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2019

3. Muriel Schulz, The Semantic Derogation of Woman[J], 1975 (https://yorkspace.library.yorku.ca/items/96e96113-2312-430f-86cd-134a30630a05)

4. Madeleine Mathiot, Sex Roles as Revealed Through Referential Gender in American English[J], Ethnolinguistics: Boas, Sapir and Whorf Revisited, 1979

5. Robin Lakoff, Language and Woman’s Place[J], 1973 (https://web.stanford.edu/class/linguist156/Lakoff_1973.pdf)

6. 韩少功,《马桥词典》,上海文艺出版社,1997

7. 《坠落的审判》北大首映礼

8. Full transcript: First 2016 presidential debate (https://www.politico.com/story/2016/09/full-transcript-first-2016-presidential-debate-228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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