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文字为业》读后总结
六十八篇演讲和作家、书籍论组成的文集。从中可以看出厄休拉秉持的(科幻)文学创作理念、美学和艺术倾向、女性主义观点。说是“思想自传”可能有些夸张,毕竟其中并没有厄休拉思想的渊源和来龙去脉。但是这些文章非常对读者相当诚实,对评论对象则宽厚与耿直兼具(也包括对自己作品和写作的批评)。思想的珍珠随意地散落在一篇篇短章中,即便并没有读过那些被评论的作品和作家,仍然会被这些光华闪烁的文字导引入智性的沉思。
作品集贯穿了两大主题:
第一个主题是科幻创作的理念。厄休拉指出科幻作品的内核和实质是现实主义(李昌来的《在这样辽阔的的大海上》因此受到直指其名的否定)。就像所有虚构作品一样,科幻作品归根结底是一种讨论我们究竟是谁的方式。这个理念的深度颠覆了我对科幻的认知。一向把科幻看做是科学(科技)想象并以此为据外推的认知看来的确是狭隘的,是仅仅属于儒勒·凡尔纳时代的。未来的出发点仍然是现实,社会科学(包括民族学、社会学、政治学,特别是历史学)同样是科学。因此简·莫里斯的《哈弗》(架空地理)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人的作品从厄休拉的观点来看(不管本人怎么努力试图撇清),就是不容置疑的科幻作品。说到底,厄休拉的科幻是一种立足于现实主义的采用虚构的方式来抵达的世界观构建(包括更广阔的时空与宇宙)。用厄休拉的话来说,最高级的科幻是“建立了某种虚构文学中的神话倾向的作品”(神话是事关人群共同纽带的现实源起,同时是人群道德感知和道德阐释的悠久传承),这一点充分地反映在她对威尔斯的两部作品《月球上的第一批人》和《时间机器》的评论中。
厄休拉还对科幻的美学价值进行了探讨。她总结说:“人为什么要读科幻?……是因为希望能读到这样的文字——令不可见之物得到极其准确的刻画,令人感受到完全出乎意料却不可或缺的美:像科学家知晓的那样进行揭示。”这种美学的动力是人们拿起科幻书籍的原因之一。从《住在一件艺术品中》(一篇非常美的讲述建筑之美的散文)和《引我超越思想》两篇关于艺术的文章中,能看出厄休拉的美学观点是与“人的参与”高度相关的,是与秩序与道德相关的,她不仅反对“为艺术而艺术”,甚至也反对“有目的的艺术”。在对所有的作品评价中,过于黑暗,过于暴力和毫无“希望”可言的作品,总是被厄休拉批评。她更赞许那种像艺术品老房子那样安静讲述,情绪控制而平稳,内部结构和外观都与叙事达成和谐,语言自然流畅,少于矫饰,但处处又隐藏着用材的精致历久,气韵的流转蕴藉,有一点黑夜里的脚步和声响带来的神秘敬畏,但从窗子里始终能看到花园的美。时不时在这房子的天空上放一点璀璨的烟花也很不错,就像柴纳·米耶维那样,只是不要太多。科幻作品和所谓“严肃”文学一样不能放弃对于自身的责任,必须打造“自身的美与真”,进而才能作为一种承载,就像艺术品老房子一样,把道德和秩序引入与之相关的人的生命,“使人超越思想”。
在科幻的写作中,厄休拉除了像传统文学评论一样关注作品的内容立意、结构、写作手法特色之外,还对“虚构语言”有着态度严肃的持续观察和研究。本书的多篇评论中厄休拉都对作者运用于科幻世界的语言和命名方法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在《作家周记》中,读者也能看到这种对虚拟语言的关注和研究是学术性的——厄休拉在学习关于地方(加州)语言的知识。其总结性的意见见于《发明语言》一文中。
第二大主题是厄休拉的女性主义。厄休拉通过《那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女人所知道的》、《消失的祖母》几篇文章为女性主义张目,她把《那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放在本作品集的篇首,不能不说体现了这个主题对于厄休拉的重要性和沉重感。
厄休拉的关注女性作家在文学领域的平等地位。她猛烈抨击出版业中的男权主义导向,对出版界运用贬斥、不作为、例外化和消抹的手段造成女性写作持续边缘化提出明确的批评。她专业而勇敢地把伍尔夫和乔伊斯进行比较,对《到灯塔去》和《尤利西斯》两部作品的影响力提出了公正性的质疑:她给了出版和评论界当头棒喝:“乔伊斯才是那个脆弱的人,伍尔夫则是强健的那位;乔伊斯才是小圈子的关注对象,是一个意外,伍尔夫则始终在对二十世纪长篇小说产生丰富影响,并在其中占据中心地位。”厄休拉充满热情地评论那些绝版的但出色的女性作家作品(冯达·麦金泰尔的《梦蛇》、卡罗尔·艾姆什维勒的《卡门狗》等),甚至亲自爬罗剔抉地找出“消失的祖母”们的作品清单,试图为早期的女性科幻作家找回应有的地位。
厄休拉非常关注如何用科幻的手段体现女性主义。在每一篇评论中,她从来不会忘记关注女性角色和她们在作品中的地位,顺藤摸瓜毫不留情地揪出作者在创作时带有的对女性角色的潜在观点。她敏锐地指出那些把女性角色只作为背景和附属物,甚至根本无视女性角色视角的作品,尤其反感的是把女性置于男性的领导、控制和启蒙之下的作品。其代表是她对《裂缝》的严厉批评和对若泽·萨拉马戈、H·G·威尔斯等有女性主义思想的男性作家的尊重。卡罗尔·艾姆什维勒的《一切终结的开始》在厄休拉看来是一个用科幻来表述真正女性主义的绝妙例子。
在最后的作家周记中,作为对开篇之作的呼应,厄休拉再次提出了女性主义的的正当性,这使得这本作品集完成了一种闭环,我们可以称它为一部女性主义的文学艺术评论集。
从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到刺猬溪女性作家隐居地,彷佛也是一种隐喻。祝愿女性作家有朝一日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走出房间和隐居地,与男性作家共享充分自由公平的创作空间,有朝一日可以亲手愉快地拆除“房间”或者“隐居地”作为性别保护同时也是限制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