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大老师 2025-03-19 08:10:01

《猫鱼》:唯一不朽的只有此刻

“猫鱼”在上海话里是指菜场出售的一种本该漏网的用来喂猫的小鱼。陈冲的哥哥陈川记得小时候的一个冬天曾去买了猫鱼回家,因为看到猫鱼像在求救的眼睛,于是取了出来放在碗里,不久水结了冰,鱼成了化石,又倒在马桶里,冰化了,鱼又活了。

这个故事来自陈川的回忆文章,陈冲在写哥哥的篇章《猫鱼》里引用了哥哥的文章。

出现在陈冲书中的人一半是家人,一半是学习和工作中认识的朋友,大概可以以章节为单位,一篇文章就是回忆某个人或某件事。她的标题花了心思,从不平铺直叙,《从前的人》是“青梅竹马”的M,《没有女人会因此丧命》是姥姥史伊凡,《我怎样才能理解他》是外公张昌绍,《消失在童年丛林中的皮球》是爷爷陈文镜和父亲陈星荣,《悲伤是黑镜中的美》《无法实现的梦想》是母亲张安中,《靠月光寻路》回忆《末代皇帝》,《幻想博物馆》回忆《太阳照常升起》,这些已经镌刻在历史上的人和事让陈冲的回忆录完全区别于一般的明星写作,她的创作是言之有物的,有重量的,严肃的。

陈冲出生于高知家庭,祖辈和父辈都是医学界权威,包括她和哥哥陈川在内更是三代留学海外。书里的前半部分回忆了她的大家庭往事,虽然祖辈和父辈每个人都只用了一到两个篇章,但他们的人生甚至比陈冲自己的更波澜壮阔,每个人都是一部中国近现代史,每个人都值得一本书,所以罗新说本书“既是个体生命史,又是时代大记录”。

时移世易,生于清末民初的祖辈为了孱弱的国家从海外归来,百年后的子孙选择离开故土成为异乡人,个中缘由很难尽述。金宇澄说“陈冲建立的纸上王国,细腻、自由、直率,她的人与事,尤其几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填补了文学上海的叙事空白。”某种程度上这是另一种视角的《巨流河》,也是陈冲自己的《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

对陈冲的印象最深的还是早期的作品,甚至觉得《末代皇帝》里忧伤的婉容、《太阳照常升起》里明媚的林大夫更像她自己,《误杀》《坚如磐石》里的陈冲更像演员,这本回忆录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种感觉。她既有“大女主”的气场,内心又潜藏着“小女孩”的怯弱,可以为了命运独闯天涯,又在爱情世界里屡屡挫败。

她又古又今,熟悉且陌生,她的影像和文字有种微醺的矛盾的迷人气质。《从前的人》一篇引用了十几封她与青年时期互生情愫的M的信件,在网络时代谈论手写信件充满古典的浪漫情愫。她有很多记不清为什么怎么样的时刻,不知道是真的无心留意,还是偶然的“选择性失忆”,她成为自己生活的“不可靠叙述者”。她谈论自己的家世,回忆与唐国强、贝托鲁奇、坂本龙一、姜文等人的交往,回顾《天浴》《世间有她》《英格力士》的拍摄,虽然时常也有情不自禁的“掉书袋”,但你并不会觉得她在端着,或在炫耀,她是谨小慎微的,小心翼翼的,用当下的流行说法她总有种“不配得感”。

我脑子里可爱的女人是贤惠、恬静的,也常常希望成为这样的人。但是,在耻辱的熔炉里炼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她刚强、顽固,不撞南墙不回头;她爱大笑,笑得很不文雅,也许这是她保持健康、蔑视困难的法宝;她提起来一条,放下去一摊,伸缩性极强;她没有成为一位贤妻良母,她失败了,但在挫败中她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学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认为值得;她屡次失望,但仍然相信秋天金色的阳光,相信耕耘之后一定会有收获。

——《一点心》

陈冲是靠直觉和率真在世界上横冲直撞的。

也许是受西方文化影响,也许是性格使然,陈冲的书写是真诚的,不介意暴露的。她写了姥姥在抗战时期为了儿女而遭遇的灰暗经历,她写了伤痕累累的初吻、初恋、被劈腿、被性侵、被家暴,敢于自己揭开“大明星”光环的名人在华人世界并不多见。这也许恰恰说明陈冲的这本书不是“自传”,书里的“我”是隐于其后的,她努力跳出自我,以第三视角记录时空长河里星罗棋布的人之苦痛。

她曾对《新京报》记者说:“我觉得人最重要的两个品质就是谦卑和好奇。谦卑就是能看到自己的弱点,也能宽容别人的弱点,而你必须先看到自己的弱点,才可能去接受别人的弱点。好奇就是我想去发现自己身上的优缺点,同时也去发现周围其他人的优缺点,一个有趣的人必定有弱点。我在自我审视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也是我写作的支柱。”

不必过于夸耀陈冲的文采,连她的二姨都说:“陈川写的东西比你的更好看。”陈冲的文字朴实流畅,但更多的魅力在于她的阅历和见识,还有敏锐的感知世界的身心。

记得十年前一天夜晚,我与N去一家舞厅。那是我们在几乎彻底破裂的时候又重修旧好。他喝多了,只好由我开车回家。夜深人静,只有黄黄的路灯照着一排排红瓦小洋房。突然间,一只孔雀出现在街中心,沉着地散着步。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转身轻轻叫N的名字。可惜他睡得太熟,我叫不醒他。就在这个时候,那只孔雀停住了。它在一家开满玫瑰的花园前站了片刻,便从容地打开了它所有的尾羽。我惊愕地看着路灯下这只开屏的孔雀,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它不见了一像一个永不复得的机会从我们的生命里消失了。

第二天早餐时,我们正式谈到离婚。

——《被遗忘的爱之夜》

悲喜交加,亦真亦幻,人生也像小说。

在写哥哥的篇章里,陈冲这样描述“猫鱼”:

每一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童年的“猫鱼”,它是“一种象征性的语言”“本性中被遗忘或隐藏了的真相”;它是我们余生创作最汹滴的源泉,也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体验到的每一个“奇迹”。我很难想象任何创作者的想象力与核心图像,不是潜意识中来自童年的、某个强烈的视觉感知或幻想。

《猫鱼》就是陈冲的“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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