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海边一棵树 2025-01-20 20:39:45

《电影狂想》译者手记

可以说,昆汀每次有新电影问世,都会引起影迷圈以及文化圈极大的关注。此前,昆汀曾宣布自己将拍摄电影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影评人》,引起了影迷的纷纷猜测,虽然这部电影最后流产未能拍摄,却让更多人对昆汀的下一步拍摄计划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在出版方面,昆汀之前的作品大多是电影剧本以及小说,比如《好莱坞往事》《无耻混蛋》等等。2022年11月,昆汀在美国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非虚构作品,《Cinema Speculation》。 《Cinema Speculation》直译过来是《电影猜想》或《电影遐想》,在中文版的翻译过程中,我们将这本书的中文名定为了《电影狂想》。

我本科与研究生都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研究生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国际电影文化传播方向,毕业论文研究方向是谢晋的电影。在翻译这本书之前,我长期在影视媒体“虹膜”的翻译组翻译了各类导演的访谈、电影评论以及影视相关的资料。即便毕业后没有从事和电影相关的工作,电影学院的教育背景也让我自然地将目光和积累投射在了自己的文字中。与我合作的译者邱文浩同样毕业于国际电影文化传播专业,主要的研究方向是德国电影,博士就读于中国艺术研究院,邱文浩之前译有德语、英语电影评论文章,同样多发表于“虹膜”。

《电影狂想》这本书,很符合大众对于昆汀“电影狂人”的印象。昆汀在书中追忆了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美国电影的繁荣景象,如数家珍般将那个年代重要的电影和盘托出,大侃银幕内外的奇闻趣事。在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们仿佛也随着昆汀一起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迷影年代,时常为他对于电影的真知灼见所打动,也常常为他诙谐的笔触所逗笑。翻译《电影狂想》是一场夹杂着愉悦与兴奋的旅程。《电影狂想》也呼唤着读者与影迷对美国独立电影以及B级片的关注。

“电影狂想”的书名来源于本书中间部分,也就是第十二章的文章名——“电影狂想:假如执导《出租车司机》的人不是马丁·斯科塞斯,而是布莱恩·德·帕尔玛”,在这个章节中,昆汀大胆提出了这样一种假设——如果拍《出租车司机》的是德·帕尔玛,这部电影会变成什么样子?昆汀饶有趣味地从行业八卦、导演风格、电影剧作、拍摄技法等角度畅想了这部电影在平行宇宙中的不同面貌,展现了这位影史名导对于电影艺术非凡的理解力与洞察力。

纵观全书,我们会发现这是一本综合了电影评论、电影理论、影评史以及昆汀私人片单的书籍。昆汀1963年出生在田纳西州的诺克斯维尔,他的父亲托尼·塔伦蒂诺是名意大利裔的演员,母亲康妮·迈克尔休有切罗基人和爱尔兰人的血统。与大多数电影导演不同的是,昆汀从未在正儿八经的电影学院念过哪怕一天书,他年少时在加利福尼亚州一家名为Video Archives的录像带租赁店打工,并在那里自学成才。这样独特的经历造就了昆汀与众不同的电影风格,正如他在《电影狂想》中对“电影小子”们的评价语——“影痴”,昆汀对电影的理解从不是从书本与课堂上学来的。大量的阅片与对电影近乎癫狂的痴迷让他走上了导演的道路。

昆汀在这本书中讲述了儿时让他印象深刻的观影经历,比如说,作为一个白人小孩,他竟然经常出入黑人观众为主体的剥削电影院。昆汀在书中列举的也大多是60、70年代的电影。在我与邱文浩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们观察到,与昆汀的忠实拥趸一样,同样有不少电影评论家和研究者认为,相比于其他大师级的电影导演,昆汀电影中对人性的讨论、世界观的建构相对薄弱。但在阅读完《电影狂想》这本书之后,我们将会意识到这样的说法有失偏颇。

要理解这本书以及昆汀的观影感受,我想带大家大致了解一下新好莱坞、反当权派导演以及电影小子的历史。

昆汀出生与成长的60、70年代正是古典好莱坞时代终结、新好莱坞到来的时刻。而独立电影——那些并不是由大制片厂生产的影片,在好莱坞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们与观众熟悉的好莱坞大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际上,从2000年开始,纵观每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的入选名单,许多独立电影赫然在榜,例如《美国丽人》和《朱诺》。近年来《海边的曼彻斯特》《爆裂鼓手》《健听女孩》等影片的获奖和提名,以及美国独立导演肖恩·贝克的电影《阿诺拉》在2024年戛纳电影节获得金棕榈奖,让独立电影的影响力和魅力被更多观众看到。

其实当电影从法国作为一种新兴的媒介传入美国时,它是在美国东海岸的诸多城市率先兴起的,许多镍币影院的经营者也就是日后米高梅、华纳兄弟等公司的创办者。由于这些镍币影院的老板为了逃避爱迪生与托拉斯影业联盟高昂的专利费以及骚扰,他们从美国东部来到了美国西部加州的洛杉矶,在这里建立了电影之地好莱坞。之后的故事,我们都比较熟悉了,好莱坞效仿汽车生产厂的流水线工作模式,用明星制、类型片和视觉奇观构建了属于好莱坞的电影传奇,难怪《西方电影史概论》的作者邵牧君先生,会认为好莱坞最大限度地继承了爱迪生的技术主义传统。然而古典好莱坞的黄金时代终将过去,1948年《派拉蒙法案》裁定以派拉蒙为首的八大电影制片厂集合“拍摄、发行与放映”的垄断体系违反了法律。从50年代开始,古典好莱坞的制片体系开始逐步走向奔溃。而上世纪中期美国中产阶级将自己的住处从市中心搬到郊区,由于郊区电影院建设并不完善、中产阶级的娱乐生活多样化,因此去电影院不再是美国家庭为数不多的周末消遣。与此同时,诞生于经济大萧条时期的“B级片”再一次成为了影院中主要播放的电影。影院的形式也发生了变化,从传统的影剧院变成了以年轻观众为主要群体的汽车电影院。含有恐怖、色情和暴力的B级片,开始充斥在汽车影院的银幕上,很多年轻人甚至压根就不关心银幕上放的是什么内容,毕竟快乐属于暧昧的气氛,属于汽车影院门口廉价的汽水和爆米花销售处。关于年轻一代,人口学家在谈到美国战后以来的婴儿潮时,甚至都说,“有些婴儿恐怕都是在汽车后座上怀上的。”

实际上,正如昆汀在《电影狂想》这本书中对70年代的新好莱坞导演们所做出的评论一样,新好莱坞导演其实和古典好莱坞导演并不是截然对立的关系。新好莱坞导演是看着古典好莱坞导演的作品长大的,当《搜索者》这样的西部片在影院中上映时,新一派的导演看到的是一个被白人社区所赦免的种族主义者面对印第安人展开的屠杀,老一辈的导演试图在作品中叙述这样的合理性,并且让观众也接受这样的合理性,然而当新好莱坞导演们拍摄自己版本的《搜索者》时,他们没有忘记经典类型片的魅力,但是却赋予了作品更高的精神追求。在新好莱坞的时代落幕以后,好莱坞应该何去何从呢?

1989年,索德伯格的《性、谎言和录像带》获得了戛纳电影节金棕榈的荣誉,让美国独立电影被世界看见。紧接着,大卫·林奇《我心狂野》以及科恩兄弟的《巴顿·芬克》继续摘得戛纳最高奖项,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以及圣丹斯电影节的兴起让独立电影出尽了风头。1994年《低俗小说》再次获得金棕榈,使这样的风潮达到了一个顶峰。昆汀的导演首作《落水狗》也是在圣丹斯独立电影节的工作坊内一步步孵化出来的,从剧本到影片,电影节有帮扶年轻电影人的计划。可以说,昆汀的成功与独立电影在国际电影节日益增长的声誉息息相关。其他从独立电影走向电影业的导演,例如李安,都选择了在稳固自己的美学表达之后,与好莱坞合作;还有一帮导演,例如吉姆·贾木许和大卫·林奇,仍然坚持拍摄自己风格的电影。

在《电影狂想》中,我们见不到艰深晦涩的词汇。我和邱文浩在翻译过程中也尽量避免拗口的表达,尽量让读者感受到昆汀唇枪舌剑的语言风格。有趣的观影经历以及犀利的电影评论是贯穿于《电影狂想》书中的两条主线。在《小Q看大片儿》里,他回忆了儿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影院以及观影经历;在《二线武士:感谢凯文·托马斯》中,昆汀表达了对这位长期在《洛杉矶时报》评论剥削电影和B级片的二线影评人的怀念和肯定;《70年代的新好莱坞:60年代后的反当权派导演VS电影小子》则是属于昆汀个人的、对新好莱坞历史的回望,极具影史研究价值;全书最后一篇《弗洛伊德脚注》则深情地回忆了年少时他偶遇那个带他进入电影之门的“神秘角色”弗洛伊德。在对《肮脏的哈里》等影片进行分析的时候,昆汀则加入了众多个人的情感,不仅介绍了彼时的美国社会文化,还提到了当时令他惊讶的“分屏技术”对他本人以及之后电影的影响。我们会发现,昆汀在书中所提到的无数影片与人名,都是破译昆汀电影的密码。《电影狂想》的后景是昆汀这代电影人的恢弘岁月。表面看来,昆汀在这本书中似乎是在喋喋不休地“乱侃”。但实际上,这其中暗藏着一条主线。这位在录像厅中长成的导演试图告诉我们:B级片与独立电影缔造的影像王国与好莱坞主流电影同等重要,无论是科班出身的导演,还是影迷出身的创作者,都一样可以拍出好的、具有艺术价值的电影。

我和译者邱文浩想借此机会感谢未读的编辑李鹏程老师和张宝荷老师、还有徐立子老师和华翔老师,感谢未读引进昆汀的这本书。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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