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aunttan 2025-03-12 08:10:01

《白色绵羊里的黑色绵羊》摘录

本书收录了双雪涛作品附录、答复读者、公开演讲的一些精彩语篇。这是一位老天赏饭吃的天赋型作家,有着细腻、丰富、形象的情感表达能力。

  1. 课程的轮廓还在,有些部分还有授课的痕迹,我也没有完全擦去,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揪斗,原始的基因一定会想办法闪烁。(回忆过往学习经历)
  2. 格非的《迷舟》,虽然写的是苏北农村,但是神韵跟博尔赫斯十分接近。
  3. 对于想要从事写作的人,对于想要成为小说家的人,我的第一个建议就是阅读。当然,观察生活、体悟生活也很重要,是一切的基础,但阅读是钥匙,房间其实一直都在,一个人活着,就拥有着可以作为写作资源的那个房间,怎么进去才是关键。
  4. 所以我觉得林冲这个人物是《水浒传》里比较特殊的一个,他身上的那种热血和侠的东西少一些,那种半人半神的东西少一些,他更多的其实是人本身的隐忍、无奈、卑微、茫然。(评价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作品之一《水浒传》。双雪涛认为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渲染烘托用词传神,塑造的林冲是最符合“现代”的一个人物——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5. 他说过他要站着写作,去除作品中的赘肉,因为站着会疲惫,所以不会写得冗长,而是精炼而有效。(引用海明威)
  6. “冰山”,你藏起来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是因为你知道,才把它藏起来,现在有人写小说把一些东西省略掉,是因为不知道,只能去藏拙,但其实应该是只有你知道,但是不写出来,因为不需要写出来,你所创造的世界才有了一种巨大的空间感,一种确凿的但读者却无法完全可知的底座,这就引起了读者的参与和思考。更重要的是,因为冰山存在,会引起读者的奇妙的感觉,一种若有似无的贴向冰山的想象,类似于读者和作者共享一个秘密的感觉。(评价海明威的“冰山”式手法)
  7. 这里头都包含着一种变体的美国精神,这个精神里虽然带着某种悲剧的精神,但是内在还是积极的。都是在传达人在命运面前总是会失败的,人怎么争斗,最后都要被打败,就是看败的过程中是不是有光彩。(评价《老人与海》中传达的美国精神)

尼采说:“人是应被超越的某种东西,你们为了超越自己,干过什么呢?”

  1. 他描摹现实,选择现实,截取他觉得有意义的现实,但他也讲过,他只写他看到的、他知道的、他熟悉的,能够握在手掌里的现实,他可能是在用现实的准确去描摹他内心的准确。《阿拉比》这个故事的内核有点像一个少年站在成人世界的门槛上,看到了成人世界里面的好多好多东西,多么向往,但是也看到了冷漠和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不过都不属于他,都带不回来,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站,然后他再走回来。(评价《阿拉比》作者詹姆斯·乔伊斯的意识流写法)
  2. 当你变成成人的时候,就发现成人是个特别奇怪的生物,成人世界有时候是个荒谬的所在,但是大家都安之若素,并且逐渐遗忘少年时的自己,似乎成年之前的生活只是个梦……在这个时候男孩和女孩就要做一个抉择,就是当成人世界的真相通过这么一个残缺的人带到你面前之后,你还愿不愿意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评价自己的作品中塑造的叛逆少男少女)
  3. 其实用自己的语言概括自己的小说是很痛苦的事情,概括出来的只是骨骼,甚至连骨骼都不是,只能算是非常模糊的X光片……这个想法很恐怖,也许这辈子写小说出不了头,这辈子你为它付出了很多,但是你也没有被承认,或者没有被看到,没有被看到比没有被承认更可怕,心里有一种感伤。感伤的气氛弥漫了几天后,变成了一种力量或者说决心,也可以叫自我蒙骗,这种蒙骗沉淀下来,就写了《大师》这个小说。它写的是棋,但其实写的是一个人为自己爱的东西去奉献,有的时候是什么收获也没有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不是“大师”呢?是不是胜利了呢?
  4. 他用一个故事的方式表达自己,就说明这个人某种程度上具备用故事的载体去表达自己的能力,或者说至少是爱故事的,他愿意用故事这种虚构的方式去表达自己,去承揽自己的这些情感,去给出自己的疑问。
  5. 一旦你开始了,或者有什么触发了你,就像一个开关一样,把这个房子暂时点亮了,然后你在这个房子里暂时去寻找什么东西。对我来说,一旦开始寻找,我会很珍惜这份光亮,努力把它写完,对初学者来说,写完一个故事很重要。
  6. 我小时候练毛笔字,老师经常说,字要写完,有时候左边写了一个偏旁部首,觉得写差了,就不愿意写了。但是老师说不管左边写得多么差,也要把右边写完,才能对中国字有本质的认识,因为这边写差了,你可以用右边救一救它,这是对完整性的要求和训练,或者说,一件事既然开头了,就要对它负责任。(鼓励提问者坚持把东西写下去,引用奥兹《故事开始了》的观点——“开头就是一种契约”)
  7. 短篇小说是世界的比喻句,是一个大的比喻句,诗也是,但诗是短促的比喻句。我觉得好的短篇小说的内部就像诗一样,不是那么实在的东西,但是它的外在又是非常结实的,两者的关系类似于烛火和灯罩。(回答对于短篇小说与诗的区别)
  8. “一堵墙跟另一堵墙说什么了?”这个男孩大喊一声,“墙角见”
  9. 如果将其看做小说,它就属于那种孤独旋转的小说,它的动力是思索,是“我”和生命、死灭之间的关系。(评价《我与地坛》这本书)
  10. 汪曾祺非常善于写一种似乎已经消失了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你很难确定这种关系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在他的笔下才能达到这种程度。这种关系是温善的,规矩的,自觉的,相互留有余地的。(评价汪曾祺的写作风格)
  11. 如果完全严密,那作家的意义也就随之丧失了大部分,我想这更像是一个游戏,读者和作者如果能在最初就产生一种默契,也就是奥兹所说的契约,有了信任,其他问题就不是根本性的问题了……我觉得很多时候是因为大部分人考虑现实的问题太多了,自由就变少了,当你对现实是拿来主义,自由度才会大一些,这就是一种作家的心态。(提出“小说并不模仿生活”,而是读者与作者间的游戏)
  12. 每个人都有很多个自己,比如你见到父母时的自己和你见到喜欢的人的时候的自己就很不一样,从这个角度说,面对文学时候的“自己”肯定也是很不一样的一个。它就像白色绵羊里的黑色绵羊,但是要一起养……艺术创作所运用的心理机制是非常复杂的,它调动的远远不是你在日常生活里使用的东西,而是很多另外潜藏在你内心深处的东西,自己也尚未了解的东西……有人说小说是“不事断定,有所赠与”(“人物非人亦非物”)
  13. “去想象我们所知之物。”既然已所知,何必要想象呢?因为很多我们自以为的所知,其实掺杂了想象。(解读雪莱“去想象我们所知之物”)
  14.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它落在阴郁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光秃秃的小山上,轻轻地落进艾伦沼泽,再往西,又轻轻地落在香农河黑沉沉的、奔腾澎湃的浪潮中。它也落在山坡上那片安葬着迈克尔·富里的孤独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块泥土上。它纷纷飘落,厚厚地积压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上和墓石上,落在一扇扇小墓门的尖顶上,落在荒芜的荆棘丛中。他的灵魂缓缓地昏睡了,当他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那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死者》中的太太,在成人世界去回望少年时期,有力的爱情和现在这种生活的对比,她想起来了那个为她而死的少年,她可能只是在这个夜晚想起来,第二天也许就忘了,但她当时确实回忆起来了,而这个时候爱尔兰的大雪就随着她的回忆从宇宙中飘落。)
  15. 文学看似跟才华关系最紧密,实则跟“真诚”的关系最大,对自己的记忆真诚,对与他人心灵的连接真诚,对自己多年凝结出的对世界的认识真诚,“真诚”会产生才华,也只有在“真”的命题底下,小说这门虚构的工作才有意义。(回答“文学与才华是否相关”)
  16. 劳伦斯说,小说的本质是唤起人,生的直觉。电影很直接,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他的衣服,他的帽子,他的胡子,他说话的声音就已经破坏了你的象征。这个男人的形象我觉得非常厉害,它代表了现代社会的一种男人的东西,文明社会的外衣是很脆弱的,里面包藏着赤裸裸的动物性,隐藏着很多暴力的因子。(评价小说与电影的表现差异)
  17. 那他选择的方式就是其中一个价值观要被彻底地击败,至少在世俗意义上,就是程蝶衣这个价值观自杀了。导演通过杀死这个人物保住了这个人物,把这个人物彻底立住了。(评价电影《霸王别姬》)
  18. 改编不是把别人的小说自己来拍了一下,说点不好听的,不是去抢劫一个小说,而是得找到我要借此讲一个什么东西,属于自己的东西。《教父》具备了一种难得的通俗性,每个人都能在里边看到自己要看的东西。
  19. 王朔的小说其实写的是自己隐秘的青春,特别个人化。《活着》不算是特别个人化,《活着》是有时代企图心的,写的是他人的故事。
  20. 我觉得还是人本主义,对人的关注。普通人都有可能在某一个时刻马失前蹄出问题,但每个人活着都得坚持自己的某种生活价值、原则,每个人活着不都有价值观和世界观吗?他讲了两个事,一个是刑满释放人员的价值观,他的坚持和原则,呈现给你们;另一个事是这个人被完全不讲原则的人给消灭了。(评价加缪小说《局外人》)
  21. 生活就是这样的,就是在那一瞬间大家可能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在一瞬间一个人温暖你一下,你可能就有力量活下去了。死亡这个事情对于他来说是覆盖一切的东西,对于别人来说只是生活里的一个事件。
  22. “世上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脱离对立面而存在……一定有一个与你完全相反的人存在,就像你身上看不到的部分,埋伏在这世界的某一个地方等你”(评价托马斯·安德森《木兰花》的环形叙事手法)
  23. 我觉得最主要的一点是科技的进步,并非是人类愿意往浅薄走,而是科技的发展使得娱乐越来越唾手可得。娱乐跟资本的关系非常密切,两者都会推动人类少思考,多享受,多去获得快乐,少因为思考而痛苦。电影跟科技、资本、意识形态挨得太近,所以总是很快迎合时代的脉动。(回答如何看待科技进步下的娱乐活动)
  24. 伯格曼的《魔灯》,伯格曼有非常高的文学素养和冷酷的自剖精神(这两者通常是相互关联的)一个知识分子型的导演是怎么思考和实践自己的某一部作品的,通常是为了打开某一个阶段自己情感和思想的结点。
  25. 怎么能一直写下去?文学素养的累积和对素材的思辨能力是最重要的,谁一直保持着对这个时代的敏锐和自我的学习能力,谁就能一直往前走。(回答写不下去了怎么办)
  26. “分裂人格”那一卦我极为喜欢,是恰如其分的曲解,或者说,说出了我都没有意识到的秘密。两个人格相互遗忘,又彼此熟悉,每当一个人格走投无路时,就想起另一个人格,那个朋友。她可能永远想去远方,可又永远走不远,因为两个人格虽然不同,但是都被囚禁在现实世界里,是相互取暖的囚徒。
  27. 都德有篇小说,叫《最后一课》,可能这堂课是走走给你们上的最后一堂课,都德小说的侵略者没有来,但是现实本身,就是侵略者,逼着你去讲他们的语言。希望你们捍卫灵魂的疆域,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小孩子,所有人都是小孩子,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生在小孩子身上的事情越来越多,但是只要你们留心,就会发现,人永远年轻,从未变过。一块钱足以环游世界,虽然没有发生在张可身上,但是在内心深处,我还是相信的。(提出捍卫灵魂的疆域)
  28. 那个故事充满瑕疵,满脸粉刺,唯一支撑我坚持下去的理由,可能是感觉到这段恋爱最重要的时刻还没有来临,有些值得铭记一生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回答读者,为什么恋爱会让人难以释怀)
  29. 我意识到自己已走到旷野里,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可是他们对我抱以微笑,并没给我指路,回头望去,来处已坍废断绝,无所归处,我拥有的只有我自己,这是可怕而孤独的时刻,我所能做的只有一样:努力维护自己的尊严。
  30. 人是可悲的动物,想说一点,是为了牢记,世事变化,自以为永远铭记的东西,说不定一场宿醉之后就模糊了一半。
  31. 不过从桃园机场起飞,香港中转,夹在人流里等着误点的航班,便知现实世界从未退却,在自信满满地等你……但是我确信,我拿出了真心,那时我二十八岁,能喝小一斤白酒,跟客户吹起牛逼也从不觉得可耻,但是我明白自己没有改变过,还是初中时候那个怯懦的孩子,极为贪恋夸奖,承载父母期望,可是一切到头来都是失败,中考失利几乎使我丧失了一切存在的必要,曾经聪敏的少年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可是什么目标也没有。收入当然没有,但是开心异常,看看手掌,掌纹复为肉色,往事都说进了树洞里,泥巴封好。(回忆自己刚从事写作时心路历程)
  32. 全力为之,无所保留,老实地虚构,笨拙地献出真心。
  33. 岂能和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共用一个称谓?若有人说我是个诚恳的小说人,似乎可以窃自消受,确实是想把这世上的几十年用来弄小说,若是能不急不缓地弄下去,兴许碰巧写出一二,将灵魂送进某个人迹罕至的庙堂中。
  34. 我还没有信仰,常感宇宙之残暴,恶的毒液注进人的身体,有人试图用一生去挤,有人把它聚在舌尖,给挚爱的人深情一吻。在有毒的土壤里,在恶的浊水旁,也可长出小花,那花如果有那么一点美丽,就值得去写一写。
  35. 我的父亲活得不算长,可是已经赢得了我的尊敬和思念,他极聪明,也极傻,一生匆匆而过,干了不少蠢事,也被少数几个人真正爱着。没有人知道他。(在《大师》后记中回忆父亲)
  36. 如果我和他一样,无声无息地做着自己的事,然后结束,那也不错。只是曾经抵达过的灵魂的某个地方和为此流过的血,自己不应当忘记。(在《大师》后记中回忆父亲)
  37. 我本人其实在生活中很糊涂,很多时候依据下意识生活,一些定见,胎带的立场,以及自我保护的动物属性,但是在内心里,又经常渴望彻底,彻底地投入,彻底地爬升。问题就在于,如果对象是人,彻底地投入便有极大的风险,比方说爱,都有自己的算盘,因为人不可靠,表面看起来千差万别,深挖下去相似性很大,都没那么好,把悲欣悬于人手,总归有些不安全。要说恨,也不值得,彻底的恨和爱一样蠢,都有失风度……这两样定见看似透彻,其实是对自己的怜悯,矛头指向别人,问题还在自己。
  38. 即使当时写完引以为傲,回头再看,不用别人说,自己也觉得在时光的考验底下,有些失色。
  39. 丧失自己非我辈所能做到,我可能永远不会把灵魂交给他人,但是倾听总是有些益处,就如同向地狱底下望望,可能会对天堂有更深的认识。
  40. 精神的跋涉成本很低,对环境没有污染,危险系数主要在自己身上,牛角尖钻得太深,也许会发疯,不过庸常的生活也会使人发疯,且不容易发现,我觉得在两种磨难之间,我还是更愿意选择前一种,至少能为自己留下点活过的资料……所以我可能还会写下去,从自己窄门里张望,为光和阴影存一点点故事。(文学自述)
  41. 从另一个方面想,不可能每个真心的朋友都能一起走一辈子,人也确实没有这个能力,如果没有更迭,人生实在太过肿胀,这可能是人生的达尔文论,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事情。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不要像我一样,应该面对点点滴滴真切的感情,并且勇于付出,不要去盯着别人的不好,不要轻易相互遗忘。
  42. 我一直不觉得,世界有什么完美的生活,人这种东西,很难如意,但是底线是绝不能散架,不要虚无,虚无真的比痛苦更没出息。
  43. 就像加缪说的,艺术家的不幸,在于他既非全然的僧侣,亦非全然的俗众,但是两边的诱惑他都得承受。
  44. 因为这个时代使人掌握了极多的信息,知道了极多的道理,如果说挑战,就是这些东西会让人变得糊涂,我就觉得有些人因为知道了更多的道理而变得更糊涂了,就像是很多知识分子,其实是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的,在争名夺利中把死亡这件事忘了,但是一个生活在农村的老太太也许是知道的,而且准备得很好。
  45. 一个作家不能太难伺候,不能在信息闭塞、早请示晚汇报的时代埋怨没机会,在一个信息爆发、素材喷涌的时代也抱怨没机会。(点出对虚无与现实的态度)
  46. 草根一路走来,野火烧不尽的,留下来,都有几分强韧,也有几分世故,不像贵族,于自制中得到自由,举手投足有底气,大可坦然地发梦,失败了也有几分可爱。谁都不要嘲笑谁,谁也不要羡慕谁,只能从自己的底牌做起。没有一个好本质,倒是也有一份可以依仗的杂糅。
  47. 在文学圈厮混,最重要的训练是在恰当的时候闭嘴,若是非说不可,还是有一说一,那些迟早要得罪的人,还是趁早得罪的好。
  48. 所有事务,当然多少要关照自己的利益,但是更重要的,或者说从长远看,还是应当最大程度地交换彼此真实的想法,即使买卖黄了,也总归是仁义犹存。人的面目,就我自己最近的想法,是应该给人看一点的。
  49. 所以面对学者我总是有一些惶恐,觉得自己是显微镜下蠕动的细胞,或者是一种比较粗糙的生物,被更智能的生物端详。
  50. 一是我们的语文教育,至少是我少年时代的语文教育,是重视非虚构而轻视虚构,或者说,重视现实意义,重视文以载道,而轻视创造和想象。二是,我们的经典文学里头,没有几个真正在虚构层面离经叛道的东西。(评价中西方文学作品差异)
  51. 小说家比拼的不是谁知道的道理多,谁如实地反映了现实,小说家比拼的是另一种东西。但是当时不写东西,只是一些模糊的想法,模糊的感觉,觉得这些东西好像跟我的心地更近,我更愿意去读。可能从本性上讲,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这个自由是自私的自由,就是希望自己不被管束,当然这是奢望,不过在创作层面可以拥有另一种质地的自由。
  52.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认为是非常可笑的话,因为这里头带着一种倾向,一种自闭的、消费独特性的企图。人,基本上都有复杂的内心和广阔的灵魂,这是我的基本看法,只是受制于环境,有些有着明显的表征,有些被遮蔽,随着岁月消亡。
  53.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不具名的大众,竟然有这么好的敏悟和表达,让我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是阴差阳错站在舞台上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而底下稳坐的黑压压的观者,已把我看穿,进而把自己的悲欢和爱恨都附会在我身上,使我有了一件华丽的衣服。(提出读者比作者聪明,或者说作家的潜意识要比自主的心机高明)
  54. 环绕在左右的是永不止歇的文学沙龙,目之所及的是想通过艺术实现自己的人们,这本没什么问题,但是时间久了,会觉得连空调吹出的风都有隐喻,每个人都美滋滋地闭着眼睛在文化的鱼缸里游弋,碰壁之后,就发些牢骚,为勇士献上一支蜡烛,然后转头再去其他地方觅食。
  55. 我喜欢写小说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小说可以展示,大部分时候在展示,但是与此同时,更多的东西在隐藏,而隐藏的东西也是展示的一部分。
  56. 读者们却在进步,尤其是年轻一代的读者,有开阔的视野、很强的分析能力和共情的品格,他们在阅读中创造,将自我植入其中。现在人人都很自恋,这不是贬义词,说明人重视了自己,对自己的注意力比过去更高,面对这种情况,也许恰恰需要写作者警惕自恋的诱惑,给出更包容更设身处地的思考,这样才能把阅读者邀请进来,去思考他们置身的现实和内心的自我。(与读者的关系)
  57. 感谢给我爱的美好的人,没有无休止的爱,就没有写作的意义,我写下的每一个字可能都想证明,爱有去处。
  58. 忘记的总比记住的多,在分岔的小径上,我走上了这一条,大概也跟写字有关系,跟那些或大或小的善意有关系。人变成成人有很多方式,比较常见的方式是变坏,希望自己小心一点吧,把收到的善意给别人一些,这是儿童节最近实际的期望。
  59. 我常能感受到我的精神,他比我本人要好,他有时就坐在我面前,嘲笑我所有现实的考虑,但是我也和他辩论,如果我在现实中不存在肌肉,他如何能成为优越的精神?
  60. 我写下的小说将要独自生活,成为自由的孤儿,而我喜欢的那块防水的电子表如果有人照料,将会一直走下去。每当这个时刻来临,我的精神都会战栗,从而抖落一些灰尘,他的活力在虚无中涌起,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渴望文学,渴望在艰辛的工作中赋形。我才知道了,正是我的胆怯才使得他骁勇而且贪婪。
  61. 文学不可能站在爱的反面,即使站过去,也是因为爱的缘故,所以对于我来说,选择这个孤独的行当就是反抗孤独的方式,作为一个写作者,阅读者,一个胡思乱想的赋闲者,与世界的所有联系就是在独自一人坐下的时候,这种诡辩的论断也可能是独处之人的习惯,不足为训的。
  62. 爱的起落无常,凡人的工作有序,所以只能在似可把握的次序中活下来,使自己和自己的精神不致失散。
  63. 气愤,不是气愤,是一种意冷,想原来你们就是这样的货色,比我想象的更卑劣,而我曾经被教导要向你们学习。控制和权威,人的懦弱和欲望,人的变异和坚持,这还是书生气的一种思考吧,也许并没什么太大的意义,隐喻在当下没什么力量。我当时还告诫自己,长大以后千万别忘了这种失望,也不要去做这样的人,可惜就像钱德勒说的,人注定要老去并且卑贱,我也没有做得多好。(回忆自己童年看到曾仰慕的权威变得庸俗)
  64. 《孩子王》却写得相当好,王福这个人物也很了不起:“父亲很辛苦,今天他病了,后来慢慢爬起来,还要去干活,不愿失去一天的钱。我要上学,现在还代替不了他。早上出的白太阳,父亲在山上走,走进白太阳里去。我想,父亲又有力气啦。”到了今天,一个人想营造假象是很容易的,这种假象是建立在表达之上的,表达不是非常求真的东西,表达就是表达,只要表达得好,一切都不是问题。尤其在阿城身上,能看到时代的划痕,他曾经有力地对抗这个痕迹,在历史语调的帮助下成为一个难得的超然者,又不知从哪里不断地听到那个时代的回声。(评价阿城作品)
  65. 实话说我还是倾向于使用理性,大量的。世界不能只从属于欲望和意志,人世间有许多问题不能含混过去,需要通过思考订正,关键的是运用理性的出发点和方法,理性可以是计算器也可以是手术刀,这两者是很不一样的。在纳博科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我可能会阅读纳博科夫更多些,可能跟我是个处女座,并且高中时没有放弃学习理科有关系。
  66. “所有的他人,那些在感受力和文化程度方面参差不齐的整个公众,构成了认可虚假、精于虚假的地域,他们使现代世界的芸芸众生化为乌有。他们就我们的处境责备我们,我们成了互相从属的成员。”
  67. 作为作家,我想一生都要和某种声势浩大的喊声搏斗,虽然力量悬殊,并且对方也不停地向你渗透,但是确实不能轻易放弃自己渺小的性格和思维。
  68. 作为一个中国作家,几乎命中注定要回应这个时代,恐怖的速度,人们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被彼此牵制,公众的声音再也不像过去那样面目不清,他们变成了一个一个网民,又汇聚成河,在虚拟的区域里左冲右突,直至撞破虚拟和现实的界限,信手揉搓着现实。
  69. 城市前所未有地区分成现实的建筑和虚拟空间的众人,财富制造着城市,众人的虚拟肉身创造着平庸的精神,艺术和严肃写作变得越来越个人和微小如尘。
  70. 大规模地谈论自己真的很无聊,而且那个自己的真实性非常可疑,即使我努力警惕口中的自己的形象,记录着写出来之后好像还是跟自己所观察和想象的自己不太一样。
  71. 有些人把故事讲了好几遍,已经形成一个模式,每次饭局快要冷场时都拿出来讲,动作,停顿,每次都一模一样,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就像是在饭局里,你突然想给旁边的女孩讲一个故事的那种感觉,而这个故事你从来没讲过,你因为讲述而兴奋,而不是你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好几遍,准备在公司的年终晚会上背诵的那个东西。
  72. 我想一个小说家最好有两类读者,一个是自己身边的第一读者,一个具体的人,他/她明白你要干什么,永远说真话,你永远信任他/她。另一个是远方的优秀读者,他们是模糊的,甚至是沉默的,但是他们存在,在买你的书,期待你的故事,供养着你的生存,用心灵传递着你的故事。
  73. 那种逃离的欲望,那一息伪善压制不住但是又非常危险的自由,几乎像是说给我听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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