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本书是双雪涛的第一部杂文集。
书中主要是2012—2022十年间的一些“创作谈”,谈小说,谈电影,谈生活,而这些最终都能落脚在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如何面对每天都在消耗掉的时间。
书的题目来自双雪涛谈案件在小说《平原中的摩西》中的作用。案子不是小说的重点,小说里有生活化的东西,日常的东西,案子虽然强烈但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它就像白色绵羊里的黑色绵羊,但是要一起养。”
这是非常“小说”的描述,只有小说家才会用“小说”的方式描写小说。这也是本书最大的魅力。
他的很多譬喻或意象都很巧妙,多一分则显做作,少一分则力有不逮,这也许就是他在书中多次提到的“氛围”。
另一段我很喜欢的描写来自他谈论电影的部分,当谈到姜文《阳光灿烂的生活》是对王朔小说《动物凶猛》的改编时,他写道:
这个事儿等于本来是别人说了一句梦话,旁边睡了一个人一听,我好像也大概是这么想的。它是一种点燃式的改编。本来有一个火,这边有一个灯,火一亮,把这边给点着了,它自己就亮了,不用把你的火拿来,自己就够用了。
意象悠远,语言生动,阐释精炼。
书中更多的依然是谈文学创作,累积了不同阶段作者对文学、对小说、对文艺作品的思考,每次都有新的提炼,新的延展。只有“真诚”热爱文字的人才会反复捶打自己的认知,不断逼近也许永远都达不到的本质。
文学看似跟才华关系最紧密,实则跟“真诚”的关系最大,对自己的记忆真诚,对与他人心灵的连接真诚,对自己多年凝结出的对世界的认识真诚,“真诚”会产生才华,也只有在“真”的命题底下,小说这门虚构的工作才有意义。
在我心里,写小说不是一个按照图纸去盖房子的过程,它其实是你跳到这个水里自己去游,然后你会慢慢地掌握应该怎么游,当然你有可能游错,沉底,可能游到别人家的游泳池,这都有可能的,但是别人家的游泳池也许更大,可能你一直倾慕的女孩子也在那里游,这就是你享受写作的收获。
小说是笨人之学,小说家首先应该是个老实人…小说家要足够老实,谎才能撒得精妙,撒得长久。
正因为我们的城市被各种声音和霓虹环绕而中空,这才是一个适合写小说的时代。谁站在这个时代的中央,看到外面,藏在里面,保持一个说得过去的站姿,谁就占了便宜。
作者经常把“创作”的意义上升到“存在”本身,文字文学文化成为对抗“庸常”,对抗“虚无”、对抗无力感的方式。
牛角尖钻得大深,也许会发疯,不过庸常的生活也会使人发疯,且不容易发现,我觉得在两种磨难之间,我还是更愿意选择前一种,至少能为自己留下点活过的资料。
我曾经试图跟某个巨兽搏斗,那个东西就在我眼前,可是伸手去打,又发现它高高在上,回头想逃,却被一脚踢翻,翻身坐起,发现它已踪迹不见,原来已经进到心里,拔除不去。
作为作家,我想一生都要和某种声势浩大的喊声搏斗,虽然力量悬殊,并且对方也不停地向你渗透,但是确实不能轻易放弃自己渺小的性格和思维。
我一直不觉得,世界有什么完美的生活,人这种东西,很难如意,但是底线是绝不能散架,不要虚无,虚无真的比痛苦更没出息。对于我来说,这个骨头就是我的工作,我所收获和付出的爱,这些东西支撑着我,赋予我生活的基本形状。对于大家,我觉得因人而异,应该都能找得到,然后扣紧扣子去穿过风雪和寒冬。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者认为文学“暂时是安全的”,尤其属于个人的文学。在不能拥有文学的时代,文学变成“地下室”;在不能自由表达的时代,文学变成“避难所”。
对于双雪涛来说,生活本质上是无意义的,广阔而空洞。创作本身成为意义的来源,寻章摘句成为一种仪式,文学家成为徒步荒野的“苦行僧”——他当然不“苦”,因为“苦”本身已经被赋予意义,“苦”即乐。
所以他这句话是我近期读到的关于“人生”的最真诚最漂亮的表达:
人生就是在逐渐地把自己烧没了的过程,对不对?但如果是一个质地好的木料,剩下的灰烬也是很干净的。
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作家,你会很想认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