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调，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声部在同时进行、互相形成和声关系、以对位法为主要创作技巧的音乐。巴赫是复调音乐领域里的佼佼者，他将这种创作法发展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其技巧与水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本名为《复调》的书，副标题是“巴赫与生命之恸”，很容易被误以为是一本巴赫传记或者研究著作。这两部分内容确实都有，但事实上，这是一位艺术评论家的回忆录。
作者菲利普·肯尼科特是《华盛顿邮报》的艺术评论家，在2013年获普利策奖，现在还在不断发表文章，视角尖锐文字生动，可读性非常强。这本非虚构作品也继承了他的写作特点，兼具专业性和趣味性。内容讲述在母亲死后，他重新开始学习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希望从中探寻音乐的意义，乃至生命的意义。于是，他的音乐人生，他对母亲的追忆，以及他对巴赫的研究，在书里构成了三声部复调。必须承认，我对古典音乐了解相当有限，对《哥德堡变奏曲》的了解仅限于听着很耳熟。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一直循环播放古尔德1955年版《哥德堡变奏曲》作为背景音乐，享受文字和旋律的无限匹配感，私以为这是这本书的最佳打开方式。作者讲述节奏自由流畅，此刻还回忆着儿时和母亲的相处，突然会介绍起巴赫年轻时的境遇，紧接着就是自己练琴时遇到的困难。叙事跨度大，但不会让读者产生跳戏感，作者笔力不俗。
比起大量有理解门槛的对乐谱和旋律的分析，更让我动容的是作者介绍了他音乐学习生涯中遇到的几位老师，相信每个学过乐器的人都会感同身受。作者遇到的第一个老师叫麦范薇，从四五岁开始学了三年。每周去一次，过程就是一起弹弹琴唱唱歌，作者很享受这段时光，这位老师让他发现了钢琴的趣味。因为搬家，作者有了第二个钢琴老师，来自德国的夏洛特。她上课非常专业，像一台高效率持续运转的家电，对钢琴技法秉持着一套坚定不移的理念，手的摆放位置必须毫无偏差。夏洛特对作者很好，但对作者的姐姐过分严厉，最终让作者的姐姐直接放弃了钢琴。也是这位老师让作者意识到，钢琴其实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像后妈一样对待姐姐，过分的让他直接放弃了钢琴。钢琴从趣味变成了严肃。第三位老师乔伊丝总是狂热地施行一套禁欲主义的仪式，她的教学方法是将音乐打碎成容易消化的片段，一片一片灌输给学生。所以作者每次只能拿到曲谱剪下的八个小节，练熟了之后才能下一张，历时几个月才能凑齐所有片段。对作者来说，残谱就跟家里的剩饭一样，让他生理性不适，直接导致对钢琴的乐趣与日俱剧减。前三位老师将作者带上了音乐之路，却没有提供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作者决定重新学习《哥德堡变奏曲》之后，回家乡找亦师亦友的乔，这是几十年前他遇到的第四位老师。乔师承关系能溯源到贝多芬，幽默风趣，私生活引来镇上很多卫道士的议论。它习惯打破以前老师们给作者灌输的所谓常识，比如建议尽量用最快的速度做音节训练，以锻炼手指的灵活性和速度。乔对作者很苛刻，每次弹错一个音，或者停留时间太长，或者忽略了演奏法和力度，都需要重新再来。他想传递的是即便是最细碎的乐曲片段也包含了一个音乐事件构成的世界。而面对乔布置的作业，作者从来没有尽过最大的努力，这也成了作者最大的遗憾。在成长过程中，努力学钢琴这件事情开始变味了。上大学之后，作者结识了一个拉小提琴的朋友，经常给她做伴奏。作者向她坦白了无休止的练习收效甚微，认真地机械训练并不会让情况好起来。而这位朋友给的建议是：把手从琴键上拿开，让脑海中浮现乐段，想象手指弹奏音符。这像是一次洗礼，重新找寻前进一步所必须得专注力与内心的平静。或许，因为这第五个老师，让作者在艺术评论领域打开了一片天。作者一条名为内森的狗，我觉得也能视作第六个老师。它能认得出巴赫的音乐，电视上放《沉默的羔羊》的时候，它会狂吠不已。这让作者开始思考，当我们在听音乐的时候，我们到底听到了什么？什么样才算认识一首歌曲？认识《哥德堡变奏曲》和真正掌握之间有着太远的距离。书里记载了大量作者对音乐的深度思考，而对于内森，作者写道，每当它听到这部作品，它就会思念母亲。
书的最后没有给出一个光明的结尾。通过努力，肯尼科特成为了一个更优秀的《哥德堡变奏曲》的演奏家了吗？估计没有，这可能也没那么重要。在学习的过程中，在人生的复盘中，他似乎更能理解那个给家里立下种种规矩的永远在争吵的母亲。在失去意义之后，作者终于开始认识她的母亲了。
古尔德一共录制过两次《哥德堡变奏曲》。1955年，古尔德利用自己凌厉的技巧赋予了巴赫的作品最为独特、迅捷的演奏风格，在当时彻底颠覆了传统。1981年版，古尔德放慢了演奏速度，以一种更加虔诚的心境演奏它，严肃而柔情，且更具有深层的感染力。他职业生涯的开头和结束都是《哥德堡变奏曲》，就像《哥德堡变奏曲》的开头和结束都是同样的咏叹调。
或许再没有比这个这部作品更配得上“像极了人生”评价的钢琴曲了，因为机缘巧合下看了这本书，听到了并听懂了很多曲中的细节。或许正如肯尼科特所写的那样，人生总会迎来需要《哥德堡变奏曲》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