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薇薇安·迈尔”这个名字突然在中国火了。这一年,随着两本她的自拍与街拍摄影集出版,“传奇保姆素人艺术家”的社媒标签诱使人们挖出她的纪录片、研究她的双反相机、歌颂一个天才摄影师的反差人生,“薇薇安·迈尔风”甚至成为了一种自拍风格。
时隔六年,黏附在传奇身上的目光散去,薇薇安·迈尔的彩色作品集《Vivian Maier The Color Work街头诗人》出版,“The Color Work”聚焦的不再只是「我与世界的距离」,而是回归到摄影作品本身——时代走远,彩色胶卷却如实地记录她在时代中的眼光。
这一次,我们抛开对她身份的猎奇,回归对艺术家最高的尊重,即讨论她的作品本身。

不同于前两本摄影集聚焦在薇薇安的自拍和街拍人物抓拍,《街头诗人》里你能看到一些意想不到(或者说非典型)的薇薇安作品:


除去我们印象中薇薇安·迈尔代表性的街头人物抓拍,这本彩色作品集展示了她对摄影创作主题和风格的多种探索。自第120页开始的九张景观摄影揭露了她对光影结构的观察——弧线、菱形、三角、色块划分……因为这些照片是彩色,你能想象她拍摄第124页的蓝色小屋顶时目光是如何柔和;第105、106、18、19、198页的假人模特和不少对丝袜的特写让人恍惚想起同一时期在大洋对岸活跃的日本摄影师森山大道,薇薇安镜头下的的丝袜(66页)和森山大道对比度拉满的黑网袜都记录了暗处的女性;当然,我觉得最具趣味的是她对多重叙事并行场面的抓拍能力,这些照片兼备马丁·帕尔的戏剧和亚历克斯·韦伯的精巧:


除此之外,她还拍了很多孩子,不是那种太阳花一样的孩子,而是更真实、没有伪装出笑脸的孩子。


看着这些照片,你能想象到一个伶仃高个的女人是如何把所有的空闲时间用在街头,快门声和时光的针脚共同飞驰而过,你能看到她是如何漫游其中。孩子、人体模特、建筑、玻璃的光、争吵、静坐、丝袜、头戴的花、黑人、彩色气球、横构图、竖构图、方形照片、黑白照片、彩色照片……薇薇安·迈尔拍下不同的阶层和故事,我敢打赌,她十五万张底片里一定包罗万象地进行着各种摄影的尝试(毕竟她是26岁就独自去MoMA看摄影展,并在之后多次前往的好学者),我甚至敢打赌,如果薇薇安·迈尔活在今天,她会尝试半格相机、尝试拍摄短片、或许还会买ccd(在这本彩色影集里你可以看到她从禄来中画幅双反过渡到35毫米相机的变化),因为她终其一生都是摄影世界的探索者。
同样是街头摄影师的乔尔·迈耶罗维茨(Joel Meyerowitz)是这样评价薇薇安·迈尔:
“Maier was an early poet of color photography.You can see in her photographs that she was a quick study of human behavior,of the unfolding moment,the flash of a gesture,or the mood of a facial expression——brief events that turned the quotidian life of the street into a revelation for her.”
流动的光影是她珍藏的羽毛,是诗的启示。迈尔是一个把日常诗写在胶卷上的人。

不可否认,迈尔的黑白街拍很出彩,她也更偏爱黑白胶片——感光更快、方便后期、彰显构图。然而,她对色彩的捉捕运用,让彩色照片说出了黑白照片没有说出的故事——一种柔情。我很痴迷她的这几张彩色诗歌:





迈尔的色彩作品是她在生命的最后三十年创作的,在放下她标志性的双反中画幅的Rolleiflex相机后,薇薇安·迈尔开始使用小巧轻便的35毫米徕卡相机并拍摄了大约四万张彩色胶片。这些胶片的大多数,是芝加哥城市的日常:路边漂亮跑车里小雏菊,雨天的过客,垂眉的老人,摔倒的小孩。其中有一副帽子照片拍糊了(第145页),正因为糊,你仿佛在第一现场,如他们评价的那样——看着帽子宝石般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些宝石般的色彩,让人不由想到梭罗在《河上一周》中写:
就算地球上再无新鲜事物,旅行者还是能从天上找到。它们总是会在你眼前翻开新的一页。风在这片蓝色的背景上留下字迹,好奇的人永远能从中读出新的真理。那字迹用微妙稀薄的墨色写就,比酸柠汁还要浅淡,白天看来无迹可循,要靠夜晚的化学反应才会显现。
每片大陆、每个半球,很快都被人跑遍,但始终有那么一块地方无人涉足,它无穷无尽,从我们心中往四面八方逃逸,跑得比日落的尽头更远。无论是公路还是小道都不能带我们走进去,野草随时会长高将它们掩盖,因为我们旅行主要靠自己的翅膀。
所以,一位业余摄影师能走多远呢?
尽管在芝加哥做了四十年的保姆,薇薇安·迈尔用自己的翅膀留下大洋彼岸读者今夜整片天空的诗痕。